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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咸阳来使

鸡头山的风车吱吱呀呀转起来那天,整个工地都沸腾了。

那玩意儿做得粗糙,立轴是用一根老榆木改的,风帆是破麻布拼的,但架在高处,北地常年刮个不停的野风一吹,它居然真能带着一套简陋的连杆和皮绳,把山脚下溪水坑里的水,晃晃悠悠地提到半山腰新开的小菜地旁边!

虽然效率低得感人,提上来的水还没漏掉的多,但架不住意义重大——这可是“自动”的!不用人挑,不用牲口拉!

“成了!真成了!”墨斗和几个参与制作的匠人高兴得又蹦又跳,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油泥和汗水。

连屠军吏都背着手,仰着脖子看了半天,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花里胡哨……不过,能省两个挑水的也好。”

我嘿嘿一笑:“省人倒是次要,关键是这思路。风能提水,能不能用来给匠坊鼓风?能不能带动石磨磨面?能不能……以后在合适的地方,搞个大的,带动更重的家伙什儿?”

屠军吏被我这一连串“能不能”问得有点懵,摆摆手:“得得得,你想琢磨就琢磨,别耽误正事就成!”

风车的成功,让我在工地的“技术权威”地位更加稳固。现在不光是匠人,连一些戍卒和民夫都敢凑过来,指着某个工具或工序,问“林姑娘,您看这儿能不能也改改?”。

我自然是来者不拒,能当场解答的当场解答,需要琢磨的就让墨斗记下来,晚上点着油灯(动物油脂的,烟大,熏眼睛)和大家一起研究。我的“技术改进小组”无形中又壮大了,甚至吸纳了两个识点字的匈奴降俘,他们放牧为生,对利用畜力和自然力有些独到见解。

就在我沉浸在“北地总工程师”(自封)的角色里不可自拔时,咸阳的使者到了。

不是传令兵,是正经的宫中谒者,带着一队仪仗,捧着一卷明晃晃的诏书。阵仗不小,把屠军吏都惊动了,忙不迭地整顿营地,准备接旨。

我以为是来催进度或者搞突击检查的,心里还有点打鼓。结果诏书内容让我吃了一惊。

首先是褒奖。政哥对北地直道鸡头山工段“工效卓著,伤亡锐减”提出表彰,点名嘉奖了屠军吏(老屠脸都笑裂了)和我。赏赐了不少布帛、钱币,甚至还有几坛好酒。

其次是新任务。诏书说,鉴于北地工段“省力器具及新法推行颇见成效”,着令林晚在完成鸡头山主要工程后,不必即刻返咸阳,而是“巡行北地、上郡、陇西诸郡直道、长城各主要工段,察其弊病,授以新法,督效仿行”。

好家伙,从“鸡头山技术顾问”升级成“北方诸工地巡回技术指导”了!这出差范围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

最后,是两条具体指示。第一条:将我在鸡头山试用有效的各项“省力法”、“改良工具图式”、“工役防病章程”等等,系统整理,形成一套可供推广的《直道、长城工役实务要略》,上报少府,由少府审定后,刊发各相关郡县工地。

第二条:少府及将作少府根据我之前所献冶铁新法及各类器械图样,已试制出数种“制式”工具,如统一规格的改良铁锹、铁镐、滑轮组件、独轮车关键部件等。令我此次巡行,携带部分样品及图册,实地检验其合用与否,并探察于各工地设立“器械修缮坊”,统一维护、更换之可行性。

“标准件”和“流水线维护”的雏形!我眼睛一亮。公输老头他们动作真快!这要是能推行下去,不仅能大幅提升工具质量和效率,还能通过控制核心部件,加强中央对各地工程的管理。

宣旨完毕,谒者又私下递给我一个小漆盒,说是陛下另赐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冰糖?旁边还有一小包晒干的、疑似柑橘皮的东西。附着一张绢条,上面是熟悉的、略显刚硬的字迹:“北地苦寒,聊以润喉。橘皮可御风寒。”

我拿着那块冰糖,愣了半晌。政哥……居然还记得我抱怨过北地干燥,饮食粗粝?这赏赐,也太……有人情味了吧?虽然可能只是帝王随手为之的恩典,但在这冰冷旨意和宏大工程的间隙里,这一点点甜,还是让我心里莫名一暖。

屠军吏看着我手里的冰糖,咽了口唾沫,酸溜溜地说:“林姑娘圣眷正浓啊。”

我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甜味化开,冲淡了北地风沙的苦涩。我把剩下的连盒子递给他:“军侯也尝尝?陛下赏的,见者有份。橘皮泡水喝,确实驱寒。”

屠军吏愣了一下,接过盒子,神色复杂,最后瓮声瓮气道:“……多谢。”

接下来的日子更忙了。一方面要确保鸡头山主体工程在政哥北巡前完美收尾(实际上已经超前了),另一方面要开始整理我那套《实务要略》,还得准备巡回指导的行李和资料。

整理《要略》是个大工程。我把墨斗和两个文吏抓了壮丁,把所有改进项分门别类:工具改良(配简易图纸和制作要点)、操作方法(图文分解步骤)、伤病防治(症状识别、简易处理、常用草药图)、营地管理(窝棚搭建、饮水清洁、粮食储存)、甚至还有一条“因地制宜利用自然力(风、水)初步指引”。力求语言通俗,图示清晰,哪怕认字不多的人,看图也能明白个大概。

写成初稿后,我没急着上报,而是先在鸡头山工地找了几个识字的匠人、什长,念给他们听,看他们能不能听懂,有没有疑问。根据反馈反复修改。屠军吏也被我拉来“审核”,主要看有没有“不合规矩”或“执行起来太麻烦”的地方。

“你这写得……也太细了。”屠军吏皱着眉,“连晚上睡觉脚冲哪个方向暖和都写?忒啰嗦!”

“军侯,细节决定成败啊。”我指着“防冻伤”那一节,“您看,以前多少人脚趾冻掉?按这个来,能少多少非战斗减员?省多少医药钱和补人的功夫?”

屠军吏不吭声了,算是默许。

《要略》最终定稿时,厚厚一摞简册。我让文吏用工整的秦篆誊抄了两份,一份由谒者带回咸阳呈送少府,一份我自己带着备用。

少府送来的“制式工具”样品也到了。几把新式铁锹铁镐,入手沉实,刃口闪着冷光,木柄握感也更舒适。几套标准尺寸的滑轮和铜制轴承,还有独轮车的车轮、车轴等核心部件。做工明显比工地自制的精良许多。

我立刻组织人手试用。匠人们拿着新工具爱不释手:“好家伙!这锹头,这分量,这角度,刨土得劲!”“这滑轮转起来真滑溜,不卡绳!”

但也有人提出:“东西是好,可万一用坏了咋办?咱们自己可打不了这么好的。”

“是啊,这车轮辐条断了,咱们也没法修。”

这正是推行“标准件”和“修缮坊”要解决的问题。我记下这些反馈,准备在巡行时重点考察。

鸡头山工程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也是最容易松懈出事的阶段。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带着墨斗到处巡视,查隐患,纠违规。屠军吏则把弦绷得更紧,日夜督工。

终于,在政哥预定北巡日期前十天,鸡头山最难啃的这段直道,提前宣告贯通!当最后一车碎石铺平路面,最后一根测量标杆立在笔直的道路中央时,整个工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累得直接瘫倒在尘土里,脸上却带着笑。

屠军吏难得地咧开大嘴,拍了拍我的肩膀:“林姑娘,这段路,有你一大功!回头陛下要是问起,老子一定给你请功!”

我揉着被拍得生疼的肩膀,也笑了:“军侯指挥有方,将士们用命,才是首功。”

庆功宴上(其实就是伙食加了点肉,酒水管够),气氛热烈。屠军吏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碗到处找人碰杯。匠人、民夫、戍卒们也都放松下来,大声谈笑。连那些匈奴降俘,也分到了酒肉,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喝。

我端着碗清水(以茶代酒),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些满面尘灰、双手粗糙的人们,刚刚完成了一项足以载入史册的艰巨工程。他们是渺小的个体,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至此,付出汗水、健康甚至生命。但此刻,他们脸上那点简单的、完成任务后的满足和松弛,却是真实的。

这大概就是我能带给他们的,除了稍微省点力气、少受点伤之外,最宝贵的东西了——一点点完成感和尊严。

宴会快结束时,墨斗凑过来,小声说:“林姑娘,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诏书上说先去上郡?”

“嗯,上郡那边有几段长城和直道连接处,听说因为地形和材料问题,进度很慢。咱们先去那儿看看。”我点头,看着远处沉入暮色的群山,“带上咱们的《要略》,还有那些新家伙什儿。”

“好嘞!”墨斗摩拳擦掌,满脸期待。

几天后,我辞别了屠军吏和鸡头山的众人,带着我的“技术巡回小组”(墨斗、两个文吏,以及新增的、从鸡头山自愿跟我走的两个老匠人和一个匈奴匠人),还有几大车图纸、样品和行李,踏上了新的行程。

马车驶离鸡头山,走上我们自己参与修建的那段笔直平坦的直道。回头望去,那座曾经令人望而生畏的险峻山隘,已被一条灰黄色的“腰带”拦腰束住,蜿蜒伸向天际。

“这路,是咱们修的。”墨斗扒着车窗,喃喃道。

“是啊。”我靠在车厢上,嘴里含着一小块政哥赏的冰糖,甜丝丝的。“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路,更多改进的工具,更多……能稍微轻松点干活的人。”

路还很长,山外有山。

但至少,方向是向前的。

齿轮在转,风车在转,历史的车轮也在转。

而我,这个意外的乘客,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转动,少一些刺耳的摩擦,多一点点……顺滑,与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