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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直道、齿轮与一点甜

开春的时候,少府下发了一道让我有点懵的调令:着林晚赴北地郡,协理直道修筑工段,督办“省力器具推行及工役防伤病事宜”。

“北地郡?直道?”我看着那卷盖着少府大印的文书,心里盘算。直道我知道,是秦朝的高速公路,从咸阳直通九原,用于快速调兵。北地那段,听说地形复杂,工程艰难。这是……升职了?外放了?还是发配了?

蒙恬亲自来给我解释:“陛下欲亲巡北边,直道乃关键。然北地数段,因山岭沟壑,进度迟滞,伤亡亦重。陛下知你于骊山等处颇有成效,故特命你前往。此乃重任,亦是机遇。”

懂了。政哥要出巡视察,直道是面子工程,必须在老板来之前搞漂亮点。而我这个“工地急救包兼效率提升员”,被派去啃最硬的骨头了。升职加薪谈不上,但“协理”这个名头,意味着我在那个工地上有了实打实的话语权,至少技术上。

“蒙将军放心,保证不给您丢脸!”我拍胸脯。

蒙恬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那套‘鞭打式发力’和简易滑轮,在军中亦开始推行,颇见成效。此番前去,放手施为,但……”他顿了顿,“北地偏远,民风彪悍,工地上除了刑徒、民夫,亦有戍卒、匈奴降俘,鱼龙混杂。万事小心,遇有难处,可持我手令,求助于当地驻军。”

“明白!”我接过他给的一块小铜符,心里踏实不少。

出发前,我去石渠阁跟周青臣告别。他正埋头校勘一批即将刊行的农书,听闻我要去北地,沉默了一会儿,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布包。

“北地苦寒,风沙大。此乃老夫闲暇时,与医官整理的《北地常见伤病简易防治》,及一些驱寒避瘴的草药方子。姑娘……或有可用之处。”他把布包递给我,声音很轻,“保重。”

我接过沉甸甸的布包,心里一暖:“多谢周博士。您也多保重,等我回来,咱们接着编那本‘大秦百工图谱’!”

周青臣脸上露出极淡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又去少府和将作少府搜刮了一圈,带上了独轮车、滑轮组、新式淬火工具等一应图纸和几个样板,还死皮赖脸从公输老头那儿抠来了两个他最新改良的、据说更省力的复合齿轮模型(虽然暂时不知道用哪儿,但带着有备无患)。

阿月和阿星一边给我收拾行装,一边偷偷抹眼泪。我安慰她们:“哭啥,我这是公费旅游……呃,出差!等回来了,给你们带北地的羊毛毯子!”

这次“出差”阵容豪华:一辆装着我全部家当(主要是图纸工具和几件厚衣服)的马车,十名蒙恬派的精锐骑兵护卫,还有两名少府指派的年轻文吏(一个记账,一个画图),外加一个自愿跟来、说是“想见识北地器械应用”的将作少府小匠人,叫墨斗,人如其名,黑瘦机灵。

一路北上,风景逐渐荒凉。黄土、沟壑、稀稀拉拉的枯草。天气也反复无常,白天太阳晒得人脱皮,晚上又冷得打哆嗦。好在路是修好的直道(部分路段),还算平整,就是尘土大了点。

十天后,我们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北地郡一处叫“鸡头山”的工段。名字挺霸气,现场更“霸气”:两山夹一沟,直道要从半山腰硬凿过去。工地上人喊马嘶,尘土飞扬,场面比骊山还狂野。监工是个满脸横肉、嗓门比锣还响的军吏,姓屠,一看就是狠角色。

“林协理?”屠军吏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上头就派来个女娃娃?还协理?”

“屠军侯,”我笑眯眯地递上文书和蒙恬的手令,“女娃娃力气大,点子多。以后这工地上,怎么让人干活更省劲、少受伤,怎么让石头跑得更快,归我管。怎么让人听话,怎么赶工期,还归您管。咱们各司其职,合作愉快?”

屠军吏盯着蒙恬的手令看了半晌,又看看我身后那些一看就不好惹的骑兵,粗声粗气道:“行!只要不耽误老子工期,随你折腾!不过丑话说前头,这里可不是咸阳,出了岔子,可没那么多讲究!”

“明白!”我一口应下。

安顿下来后,我立刻带着墨斗和两个文吏去工地现场调研。情况比想象的还糟。开山主要靠人力锤凿火烧(用水浇热石头再泼冷水,让石头开裂),效率极低,滚石伤人的事时有发生。搬运石料全靠肩扛手提,在陡峭的山坡上行走,险象环生。住的窝棚四面透风,吃的比骊山还差,伤病的人很多,医疗条件几乎为零。

屠军吏的管理方式简单粗暴:打骂、克扣伙食、加重劳役。刑徒和民夫眼神麻木,充满戾气。戍卒和匈奴降俘则自成一体,不太服管。

“这KPI,难搞啊。”我摸着下巴,对墨斗说。

墨斗眨巴着眼:“林姑娘,啥是……开、开屁爱?”

“就是……任务指标。”我摆摆手,“走,先去会会咱们的‘工友’们。”

我没去找屠军吏,也没急着发号施令。先是带着墨斗,在工地上最累最危险的几个点蹲了几天,看他们怎么干活,听他们私下抱怨什么。然后,我拿出从少府带来的盐和一点麻布(我自己掏钱买的),找到那个几乎忙不过来的、兼职的医工(其实就是个会认几种草药的老役夫),帮他处理伤口,教他更干净的包扎方法,顺便把周青臣给的药方里几样北地可能有的草药指给他看。

老医工将信将疑,但看在盐和布份上,还是试着用了。几天后,几个轻伤员的伤口居然没化脓,好转得快了些。老医工看我的眼神变了,开始主动跟我说话,告诉我工地上的“暗伤”多在腰腿,以及哪些人其实是“老把式”,有力气也有经验。

我接着瞄准了那些“老把式”。在他们休息时,凑过去,拿出独轮车的模型,也不说教,就自己推着玩,故意在山坡上推上推下,演示省力。起初没人理我,后来有个老匠人忍不住说:“姑娘,你这车,在平地上是好,可咱这坡,它能上去?”

“一个人推费劲,两个人呢?前面拉,后面推?”我立刻接话,“或者在车轮上缠些草绳增摩?大哥,您经验多,给指点指点?”

老匠人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上面来的官”会问他。他犹豫了一下,蹲过来,指着车轮和车轴连接处:“这里,不牢靠,坡陡了怕散架。得加个木楔卡死……”

“有道理!”我立刻让墨斗记下。又指着搬运石料的陡坡:“您看这坡,人走都打滑,扛着石头更危险。要是能在坡上凿出浅浅的台阶,或者拉几道结实的绳索当扶手,是不是能稳当点?”

周围渐渐围过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开始说。哪里绳子总磨断,哪里撬棍不得劲,哪里晚上睡觉漏风冻得腿抽筋……

我都让墨斗和文吏一一记下。不评判,只记录。偶尔插嘴问细节,或者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个简易的示意图,问“这样行不行”。

几天下来,我混了个脸熟。虽然“女协理”的身份依旧让人隔阂,但至少,他们觉得我不像屠军吏那样动不动就打骂,好像……是来做事的。

时机成熟,我召开了一次“工地技术改进座谈会”。没请屠军吏,只让老医工和几个“老把式”悄悄通知了些靠谱的人。来了二十几个,有匠人,有民夫,甚至有两个看着老实的匈奴降俘。

我开门见山:“今天找大家来,就一个事儿:怎么让咱们这活儿,干得稍微轻松点、安全点、快一点。我有些从别处带来的法子,”我展示了独轮车、滑轮组图纸和模型,“但合不合用,咱们说了算。大家有啥好点子,不管靠不靠谱,都说出来,咱们一起琢磨。谁的点子被用了,真的有效,我这儿——”我拍拍旁边一个小木箱,“有奖励。盐,布,或者……一顿带肉的饱饭。”

人群骚动起来。盐和布是硬通货,带肉的饱饭更是奢侈品。

一个匠人先开口,说了改进凿子角度和淬火的看法(竟然和公输老头的思路不谋而合)。我立刻让墨斗记下,当场奖励他一把盐。

一个民夫说搬运石料时,用藤条编的网兜比绳子捆更稳,还不勒肩。我奖励他一小块麻布。

一个匈奴降俘比划着,说他们草原上拖重物,会在下面垫圆木,前面用牲口拉。我立刻想到可以改进“垫滚木”法,用更粗更直的硬木,并设计一个简易的转向装置。我让文吏画下来,奖励那个匈奴人一顿加餐(事先准备好的粟米饭和肉干)。

气氛逐渐热烈。有人说在窝棚地上铺干草能防潮,有人说晚上烧点艾草能驱虫防病,甚至有人说,可以把开山下来的碎石,筛选一下,小的用来铺路,能省下从别处运土……

我让墨斗和文吏全力记录,心里乐开了花。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只是缺少一个释放的渠道和一点微末的激励。

屠军吏很快知道了这事,气势汹汹地找来:“林协理!你搞什么名堂?聚众议事,还赏饭?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力?把这些人惯出毛病来,谁还听令?!”

我早有准备,拿出这几日初步整理出的、几条立即可行的改进建议和预期效果估算(当然是往“加快进度、减少伤亡延误”上靠):“屠军侯,您看。改进凿子,开山效率预计能提两成。用藤网和垫木法搬石头,能省一半人力,还安全。把碎石利用起来铺路,每天能省出三十人往返运土。把这些加起来,您算算,工期能提前多少?少死伤几个人,又能给您省多少医药钱和补人的麻烦?”

屠军吏看着那些粗略但清晰的数据,怒气消了些,但仍旧怀疑:“说得轻巧,做起来能行?”

“行不行,试试呗。反正材料都是现成的,花不了几个工夫。要是没用,您再骂我不迟。要是真有用,”我压低声音,“在陛下北巡前,把这最难的工段抢出进度来,您脸上也有光不是?说不定还能得赏。”

屠军吏眼神闪烁,明显心动了。他哼了一声:“那就试试!但要是有任何乱子,我唯你是问!”

“成交!”

有了屠军吏的默许(或者说是对“进度”的期待),我的“改进计划”迅速铺开。我带来的匠人和自愿加入的“老把式”们组成核心小组,就地取材,开始制作改良工具、编织藤网、整修坡道、搭建更防风的窝棚。

我负责技术指导和“质量验收”,顺便用我那身力气,亲自示范和参与最重的活儿。比如,在演示新的撬石方法时,我一声低吼,将一块需要五六个人才能撬动的巨石,硬生生撬得翻滚下坡,惊呆了所有人。包括屠军吏。

“娘的……这女人吃什么长大的?”我听见他小声嘀咕。

效果是显著的。新式凿子开山更快,碎石减少。藤网和改良垫木法让搬运安全又省力。坡道上凿出的浅阶和绳索扶手,大大减少了滑倒摔伤。就连晚上窝棚里铺的干草和烧的艾草,都让生病的人少了些。

更重要的是,氛围变了。因为“点子被采纳”真的能得到奖励(虽然微薄),因为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效率和安全的提升,工地上的抱怨和戾气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埋头干活、偶尔还会交流几句“这样是不是更好”的专注。连那些匈奴降俘,因为提出的建议被采纳,也似乎少了几分敌对,干活卖力了不少。

屠军吏看着肉眼可见加快的工程进度和下降的伤亡报告,脸色终于从阴转多云,偶尔还会问我一句“那个什么滑轮,能不能用在那边吊料上去?”

当然,我也没忘“公器私用”。在指导他们改善窝棚通风时,“顺便”提到了保持清洁、衣物常晒可防病;在讲解正确发力保护腰腿时,“顺便”说了些亲人之间互相按摩舒缓疲劳的小方法。这些细微的、关乎“人”本身的内容,混杂在冷冰冰的技术改进里,悄然传递。

一个月后,鸡头山工段的进度,竟然比原计划超出了近两成!伤亡数字降到了开工以来的最低点。少府派来巡查的官吏看到报告,啧啧称奇。消息传回咸阳,据说政哥在朝议上提了一句“北地直道工效颇彰”,让李斯和少府抓紧督办各地效仿。

屠军吏对我态度彻底转变,甚至有一次喝酒后,大着舌头拍我肩膀:“林……林姑娘,老子服了!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以后我这工段,你怎么说,我怎么办!只要别耽误我给陛下修路!”

我知道,我在这片苦寒之地,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

然而,就在一切向好时,出了一件意外。

几个附近山里的流民,趁夜摸到工地偷粮食,被巡夜的戍卒发现,追赶中,一个流民慌不择路摔下山崖,重伤。流民同伙四散逃入山林。

屠军吏闻讯大怒,认定是匈奴降俘或不安分的刑徒勾结外贼,要严刑拷打,杀一儆百。工地气氛瞬间紧张,尤其那些匈奴降俘,人人自危。

我觉得蹊跷。流民偷粮常见,但为何偏偏是现在?而且那几个流民身手不像普通饥民。我私下找到那个摔伤、被老医工勉强救回来的流民,他发着高烧,神志不清,但嘴里反复嘟囔着几个词:“山神……祭品……不够……”

我心中一动。北地多山,民风彪悍,敬奉山神,有时会用活物甚至……人牲祭祀,以保平安或祈求什么。难道这些“流民”是附近山民,认为修路破了山体,触怒山神,想来捣乱或搞祭祀?

我把猜测告诉了屠军吏。他嗤之以鼻:“山神?装神弄鬼!定是有人指使!”

“军侯,宁可信其有。”我劝道,“若是山民所为,一味镇压,恐激起更大乱子,他们熟悉山林,骚扰不断,反而耽误工程。不如……试着安抚?”

“怎么安抚?给他们粮食?笑话!”

“不是给粮食。”我摇头,“或许,可以‘请神’。”

“请神”!“对。咱们大张旗鼓,搞个小的祭祀仪式,就用工地剩下的边角木料,刻个粗糙的山神像,摆上些咱们自己打的野味、粟米,由您这位‘官长’带头,领着大伙儿拜一拜,说些‘开山修路,利国利民,山神庇佑,顺利平安’之类的话。做给附近山民看。一来显示朝廷并非一味强横,也敬鬼神;二来,把开山和‘利国利民’(对他们可能没感觉)‘顺利平安’(这个他们关心)绑在一起,降低他们的敌意。反正不费什么,万一有用呢?”

屠军吏将信将疑,但想到可能耽误工期,还是勉强同意了。

于是,在一个傍晚,鸡头山工段举行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官方性质的“祭山神”仪式。屠军吏板着脸,照着我写的稿子,磕磕巴巴念了几句。我带着墨斗等人,把仪式弄得像模像样。许多役夫匠人,包括那些匈奴降俘,也跟着跪拜,神情虔诚。

仪式过后几天,风平浪静。偷盗再未发生。甚至有一天,几个山民打扮的人,远远地在山梁上出现,看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屠军吏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一丝复杂。大概觉得我这女人,不仅能搞工具,还能搞“迷信”,路子有点野。

风波平息,工程继续。我也没闲着,开始琢磨怎么利用北地丰富的风力。我画了个简易的立轴式风车草图,想用来提水或驱动简单的碎石机(虽然以现在的技术,碎石机有点悬,但提水灌溉工棚附近开垦的一点菜地,或者给匠坊鼓风,应该可以试试)。墨斗看了草图,兴奋得两眼放光,立刻拉着几个匠人研究去了。

日子在开山的轰鸣、工具的改进、偶尔的“跳大神”(屠军吏语)和墨斗他们叮叮当当的试验中,忙碌而充实地度过。北地的春天来得晚,但山崖向阳处,终究是冒出了一些倔强的新绿。

我站在半山腰的工棚外,看着脚下已见雏形的笔直道路,蜿蜒伸向远方。风吹动我粗糙了不少的头发,带着尘土和一丝草木萌发的气息。

这里很苦,很累,随时有危险。但在这里,我好像真的能做成点什么,能让自己那些来自后世的、零散的知识和可笑的善意,一点点渗进这坚硬的时代土壤里,然后,真的发出芽来。

这感觉,不坏。

“林姑娘!”墨斗兴冲冲地跑来,手里举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风车模型,叶片在风里呼呼转着,“你看!能转!真的能转!”

我看着他被风吹得通红、却满是兴奋的脸,笑了。

“走,咱们去看看,怎么让它转得更带劲,能干点活儿。”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鸡头山裸露的岩石和初生的绿意上,也照在工地上那些依旧辛劳、却似乎少了些绝望的身影上。

路,还在向前延伸。

而我的“出差”生涯,似乎也渐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