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府衙门里坐了一个时辰,对着满案竹简上那些勾股定理、应力分析、材料配比示意图……我,林晚,一个根正苗红的历史系学生,终于开始怀疑人生。
“墨斗,”我痛苦地扶住额头,“你确定这个计算夯锤最佳重量的公式……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墨斗凑过来,看着我在木牍上画的歪歪扭扭的符号和算得乱七八糟的式子,诚恳地说:“工丞,要不……您说说意思,我来算?我爹是村里记账的,我打小就会算。”
我:“……” 好的,被古代小学生鄙视了。
这就是我,新任少府工室丞面临的真实困境。我知道滑轮省力,知道杠杆原理,知道材料要均匀,但这都停留在“知其然”的科普层面。真要我设计个复合滑轮组?计算个承重?优化个合金配比?对不起,我的大脑是文科结构,存储的都是“秦律严苛,徭役繁重,陈胜吴广后来要在大泽乡起义”这类知识点。
但我不能怂。尤其在被钱室令那老橘子皮阴阳怪气之后。
“工技司新立,林工丞锐意创新是好事,可莫要纸上谈兵,贻笑大方啊。”他那张皱巴巴的脸,笑得很是慈祥,话却像刀子。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标准假笑:“钱室令教诲得是。下官定当……理论结合实际。”心里默念:老娘就是纸上谈兵,也能用纸糊你一脸!
于是,我调整了策略。我不再试图扮演全知全能的“理工大神”,而是回归我的老本行——历史系学生的信息整合与田野调查(工地版)能力,外加一点点来自现代的、跳脱的思维方式。
我的“技术革新”,开始走“土法上马”和“借力打力”路线。
比如,针对夯土效率问题。我搞不出精确的力学模型,但我记得在某篇汉代墓葬考古报告里看过,成熟的夯土层往往有规律的分层和特定的工具痕迹。我带着墨斗和阿木,跑到正在施工的城墙段,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匠人夯土,又跑去已经夯好的老城墙根,用手抠,用眼看。
“看出啥没?”我问阿木,他常年和泥土打交道。
“老的,层薄,均匀,像压实的酪。”阿木比划着,“新的,厚,有的地方松。”
“工具呢?”
“老墙根有细密的圆坑,新墙多是乱印子。”
我明白了。问题可能出在分层厚度和夯击工具的统一性上。回去后,我设计(其实就是建议)了两样东西:一是“定厚板”——一块标有刻度的木板,夯一层土,就用这板子量一下厚度,确保每层大致均匀;二是“标准夯”——让将作少府统一制作一批重量、底面积相同的石夯,分发各队,替代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自制夯具。
我还“发明”了“夯土号子2.0升级版”。原来的号子就是“嘿哟嘿哟”,纯提气。我给它加了内容,比如:“一层土哟,夯匀实咯(举夯)——二层土哟,紧跟上咯(落夯)——错开缝哟,咬得牢咯(移动)——” 把夯筑要点编进号子里,边唱边干,节奏统一,要点不忘。虽然听起来有点傻,但试了几次,效果奇佳,连最顽固的老匠人都跟着哼起来,因为确实省心好记。
钱室令听说了,跑来视察,看到匠人们一边唱着奇怪的号子,一边用着统一的石夯和定厚板,夯出来的土层果然漂亮。他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背着手走了。我知道,他在找茬,但暂时没找到。
又比如,改良运土效率。我搞不懂复杂的轮轴设计,但我记得《考工记》里提过一句“车人为车……行山者欲侔”。大概意思是造走山路的车要平衡。怎么平衡?我不知道原文细节,但我可以问啊!
我找到将作少府几个造车的老匠人,虚心请教:“老师傅,咱们工地上运土的独轮车,走崎岖山路老翻,有没有法子让它更稳当点?”
老匠人看我态度诚恳,便道:“车轮放中间,本就易翻。若将载物之筐稍向前置,或于车前加一小轮辅助……”
“妙啊!”我眼睛一亮,“那咱们试试?把车轴稍微前移,重心前倾?或者前面加个小导向轮?”
老匠人没想到我真要试,犹豫道:“这……改动车体,恐不合规制……”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先做几辆试试,好用就推广,不好用就改回来!出了事我担着!”我大包大揽。
试验结果,前移重心的车在爬坡时更稳,加小导向轮的车在崎岖路面更易操控。虽然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但实实在在解决了工地上的小麻烦。老匠人们也很高兴,觉得自己的经验被重视了。
我就这样,靠着“多看多问多试”和“整合现有经验 一点点脑洞”,居然也把工技司的工作推动得有模有样。我的《实务要略》增补版里,多了许多诸如“夯土定厚法”、“运土车重心调整建议”、“因地制宜取土配比经验谈”(来自各地老匠人口述,我记录整理)之类非常“接地气”的内容。
钱室令大概觉得我这种“不按常理出牌”但又确实有点效果的路数,比那种高深莫测的“理论创新”更让他无处下嘴,暂时消停了不少。
这天,我正在公廨里对着少府送来的一批新“标准件”样品发愁——这些铁锹、镐头的木柄,尺寸倒是统一了,但握感不佳,用久了磨手。
“这手柄,得按照人手抓握的弧度来啊。”我比划着,“不能光一根直棍。”
“那得一个个削,多麻烦?”墨斗说。
“不一定要一个个削。”我努力回忆,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后世那种标准化生产的工具,手柄好像是有模具的?“咱们能不能做个凹槽模具,把木棍放进去压,或者加热软化后弯出个大致弧度?统一几个型号,大手型,中手型,小手型?”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少府属吏慌慌张张跑进来:“林工丞!不好了!东市口……东市口有黔首聚集,快打起来了!”
“打起来找我干嘛?找中尉府啊!”我莫名其妙。
“不……不是普通的斗殴!”属吏急得结巴,“是……是咱们少府在‘百工坊’外设的‘示器摊’出事了!”
“示器摊”?我想起来了,这是我上任后,为了尝试将《要略》里一些简单的农具改良(比如更省力的锄头、曲辕犁)让更多人知道,说服少府令在少府直属的“百工坊”(官方作坊)外墙上开了个小窗口,摆了几件样品,挂上说明木牌,让路过百姓看看,算是“技术展示窗口”。这纯粹是个试验性质的宣传点,东西不卖,只展示。
“出什么事了?”我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说是……有农人看了咱们挂的曲辕犁图样和说明,觉得好,就自己找铁匠照着打了一把,结果耕地时把牛累死了!那农人现在纠集了族人,正在摊前闹呢!说咱们是‘妖法’,挂图害人!”
我眼前一黑。累死牛?这锅可太大了!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是常识啊,怎么会累死牛?除非……
我赶到东市口时,现场已经乱成一团。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农人围着“百工坊”外墙那个小小的“示器摊”大声叫骂,木牌被扯下摔碎,几个少府派来看守摊子的老吏缩在墙角,面无人色。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市民,指指点点。中尉府的兵士刚到,正在努力维持秩序。
领头的是个黑瘦的汉子,正举着一把崭新的、但明显有些变形的曲辕犁,声泪俱下:“就是照这鬼图画打的!说什么省力!俺家就一头老牛,按他们说的法子深耕,没半天就口吐白沫死了!这是要绝俺家的活路啊!”
我挤进去,先对中尉府的带队军吏亮明身份,然后走到那汉子面前:“这位大哥,我是少府工室丞林晚,专管此事。您先别急,能把事情经过,还有这犁,给我仔细看看吗?”
汉子看到我个女子,愣了一下,但还是把犁递过来,一边抽噎一边说。原来,他看了“示器摊”上简单的图示和“深耕可增产”的文字说明,求成心切,回家就找了个手艺粗糙的铁匠,凭记忆和描述打了这把犁。犁的辕木弧度完全不对,过于弯曲,导致牵引点诡异,犁头入土角度过陡,极其费力。他家地硬,老牛本来力气就不足,他心急之下鞭打催逼,结果牛累垮了。
我接过犁,仔细一看,心下了然。这哪里是曲辕犁,分明是“曲”得离谱的“怪辕犁”!连接处的铁件也单薄歪斜。
“大哥,您这犁,不是我们作坊做的,是您自己找人照样子打的,对吗?”我问。
“是……是俺自己打的……可样子是你们挂出来的!”汉子声音小了下去,但随即又激动起来,“你们要是不挂,俺也不会打!牛也不会死!”
问题找到了。我的本意是展示“好工具的样子”,却忽略了民间仿制能力的参差和关键数据的缺失。一张简单的示意图和几句口号,到了不同工匠手里,可能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转身,对围观的百姓和老吏们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此事,是我们少府办事不周!展示新器,只挂了样子,没说清关键尺寸、角度、用料!害得这位大哥损失耕牛,我林晚,代表少府,向大哥赔罪!”
我对着那汉子,躬身一礼。汉子愣住了,周围喧哗声也小了些。
“大哥的损失,少府会酌情补偿。但这新式曲辕犁,本身并无问题!”我举起那把破犁,又让墨斗赶紧跑回“百工坊”,取来一把按照标准图纸、由坊内匠人精心制作的曲辕犁样品。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真正的好犁,辕弧舒缓,角度巧妙,用的是好铁好木!大家看清楚,是这样的,不是那样的!”我一边对比,一边解释,“我们少府设这个‘示器摊’,本意是想让大家知道有好东西。但没讲清楚怎么做,是我们的错!日后,我们不光挂样子,还要挂关键尺寸,讲明必须找可靠匠人,用好材料!”
我又对那几个老吏和闻讯赶来的百工坊匠人头目说:“从今天起,‘示器摊’增加内容:每样器物,附简要制作要点和禁忌。再设一个‘问询处’,每日有匠人当值,解答乡亲疑问。咱们不能光摆样子,要负责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那汉子得了补偿承诺(我硬着头皮找少府令申请了一笔特殊经费),又看到了真正的好犁,怒气消了大半。围观百姓也觉得官府这次认错快,补救措施实在。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它暴露了我天真的一面:技术推广,远不是“展示一下”那么简单。如何确保信息准确传递?如何控制仿制质量?这都是大难题。
回到少府,我立刻被少府令叫去。李斯竟然也在!
少府令脸色不好看:“林工丞,东市之事,影响恶劣。虽平息及时,然已惊动丞相。”
李斯依旧面无表情,但语气更冷:“本相早说过,工技司新立,当以稳妥为要。向黔首展示未经验证之新器,轻率之举。此次仅死一牛,若生人命,你当如何?”
我低头:“下官思虑不周,甘愿受罚。”
“罚你于事无补。”李斯淡淡道,“‘示器摊’即刻关闭。工技司日后所有新器、新法,未经少府、将作少府、奉常三部会审核准,不得以任何形式外传,尤其不得于市井展示。你之职责,在于督导官营工程、培训工技吏,而非教化黔首。可明白了?”
这是要把我的工作范围死死框在官僚体系内部,断绝我直接影响民间的可能。
“下官……明白。”我艰难应道。心里那点“让更多人受益”的火苗,被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陛下北巡在即,”李斯最后瞥了我一眼,“莫要再生事端。”
从少府令那里出来,我心情沉重。钱室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假惺惺地安慰:“林工丞年轻,受些挫折也是好事。往后啊,按章程办事,最是稳妥。”
我没理他,径直回到公廨。墨斗和阿木他们围上来,神情忐忑。
“工丞,咱们……是不是做错了?”墨斗小声问。
“没有。”我摇头,深吸一口气,“想法没错,方法错了。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嗯,容易出事。”我差点说出不合时宜的词汇。
“那咱们以后……”
“以后?”我看着案头那卷被李斯明确划下红线的《实务要略》,还有角落里那把导致风波的怪异曲辕犁,“以后……就在他们画好的圈里,尽量把事做好吧。”
我铺开新的木牍,开始起草一份关于“工技吏集中培训”的详细方案。既然不能广而告之,那就把种子播在体制内,让这些“工技吏”像星星之火,散到各郡县工地去。也许,这样更慢,但可能也更稳。
正写着,阿月突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姑娘,宫里刚传来的消息……陛下……陛下今日在朝会上,当众斥责了长公子扶苏,说其‘妄议朝政,惑乱人心’……公子已被罚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
我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木牍上。
斥责扶苏?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猛地想起蒙恬校尉之前的警告,以及赵高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山雨欲来。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咸阳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布满了铅灰色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