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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别说再看看

三月二十八,城南的小院总算收拾出个样子来。

冯府借来的两个仆妇把三间北屋擦了一遍,炕席换了新的。被褥是娘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晒了两个日头,拍一下还往外冒棉絮。

井上的辘轳换了。新绳子是照微自己去绳铺挑的,比旧的粗一圈,摇起来不打滑。

后园墙根下埋着的那十六棵花苗也挪了过来。黄刺玫栽在东墙两边,丁香种在井台旁,花架摆在东墙底下。横木上那截红头绳她一直没解,晒了几天日头,颜色褪了一点。

门楣上还空着。照微原想请人写块匾,后来自己找了块松木板,拿炭条描了“歇脚院”三个字,再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刻。

刻到“院”字最后一笔,刀尖一滑,在板子上拉出长长一道。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半天,决定这块匾就这么挂上去。往后谁问起来,就说是特意的。

*

午后贺兰曜来了,一个人,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个包袱。他明日一早就换防,营里这会儿该在点兵,照微没想到他还抽得出空。

他没进门,先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匾。看见那道刀痕,他咧嘴笑了,问她这是哪个字多长了一条腿。

“特意的。”照微说。

他点点头:“特意的好,别家仿不来。”

包袱里是一只铜铃,碗口大小。他踩上门墩,把铃挂在门边的檐下,绳子垂下来,拴在齐腰高的地方。他扯了一下,铃声又沉又远。

“你住后屋,夜里有人敲前门,你未必听得见。这个响,后屋听得见。”他跳下门墩,又指了指那截绳子,“我拴得低,风吹不动它,得有人伸手拽才响。夜里听见了,先隔着门问清楚是谁,再开。”

照微抬头看着那只铃,一时没说话。她这歇脚院还没开张,头一件像样的家什,是他送的。

院里没别人。两个仆妇一个时辰前叫冯照野领到前街买烧饼去了,说他请客。照微当时就觉得古怪,她哥什么时候舍得请人吃烧饼。

贺兰曜走到花架跟前,伸手摸了摸那根刨薄了的横木,又碰了碰那截红头绳。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她。

他平日站没站相,这会儿却站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先背到身后,又放下来,在箭袖上蹭了蹭。

“冯照微,我想娶你。”

照微手里还攥着那把刻匾的小刀。她跟她哥学了一身夸人的本事,逗得了木匠闺女,哄得住春娘,这会儿一句也想不起来。

贺兰曜没等她开口,接着往下说。腊月里他跟冯伯父提过一回,冯伯父说这事得她自己点头。他想着,这话总该当面跟她说一遍。他说得不快,像在营里交代军务,一条一条,都是想好了的。

“你开你的院子,我不拦着,也不替你拿主意。我守关回来,就上你这儿吃饭,屋顶漏了我上去补,八文一宿我也照……”说到这儿他顿住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不对,你这儿不收男客。那我就在门口吃。”

照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跟着笑。笑完了,又正经起来:“京城那位的事,我知道。城门口我在。”他看着她,说得很平,“你心里要是有他,三个月后也照直跟我说,我不怪你。”照微攥着小刀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我明早走,三个月。你不用现在答。就一样,等我回来,你给我句准话。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别跟我说再看看。马市上我最烦这三个字。”

照微脸上的笑停住了。

再看看。她前些日子刚拿这三个字挤兑过一个人,跪在含章殿的金砖上,说他攥着缰绳不撒手。

那个人后来在城门口,把手从她的车板上松开了。如今攥着缰绳的,换成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拿句玩笑岔过去,问他这是买马还是娶媳妇。话到嘴边,对上他的眼睛,又咽了回去。他就那么等着,不催,也不把眼睛挪开。

“三个月。”照微说,“等你回来,给你准话。”

贺兰曜咧嘴笑了,说那就这么定了。他把缰绳从拴马石上解下来,牵着马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隔壁墙头上哗啦一响,一个人连着半截墙头草一起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摔进东墙根那片黄刺玫里。

是冯照野。他怀里还抱着一包烧饼,满身挂着刺,龇牙咧嘴地往外爬。那两个仆妇跟在巷口,捂着嘴,肩膀直抖。

贺兰曜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对照微说:“你那片黄刺玫,栽得好。”说完一夹马肚子,走了。

冯照野坐在地上拔刺,拔一根骂一声。照微蹲下去替他拔后背上够不着的,问他趴在墙头听了多久。

“从‘我想娶你’那句就在了。”冯照野说,“他那些话,在营里对着马练了一个月。马都听烦了。”

照微手上一重,冯照野嗷地叫了一嗓子。

*

夜里回了冯府,照微躺下又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荷包。

死结她没解,隔着布一捏,就摸得出那枚钱。钱边上那道小豁口,她拿指头一下一下地蹭。豁口也是光溜溜的,磨了很多年了。她把这些年经过手的钱想了一遍,想不起哪一枚有这样一个豁口。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她想起两个人。一个说,别跟我说再看看。一个说,朕听见了。

她把荷包塞回枕头底下,翻过身去,好半天没睡着。

*

第二日天还没亮,照微跟着她哥上了北门的城楼。

换防的人马从城门洞里一队一队地出去,火把一溜排开,照得官道上一片红。贺兰曜骑着那匹黑马走在最前头,今日换上了甲,肩上的铁片在火光底下一闪一闪。

走到吊桥上,他回过头,朝城楼上看了一眼。他扬了扬马鞭,没停,接着往北去了。

照微站在垛口后头,手揣在袖子里。半个月前,在京城的北门,是她坐在车上回头。有个人站在路边,一直没走。今日换了个城门,换成别人回头看她,她站着不走。

城楼上风大,吹得人眼睛发酸。她摸到腰间那个荷包,死结还在,里头那枚铜钱硌着她的指头。

她一直看到那一溜火把都没进了北边的天色里。

冯照野在旁边跺着脚喊冷,跺够了,凑过来问她:“你答应他了?”

“答应三个月后给他准话。”

“那就是还没答应。”冯照野把手往袖子里一揣,难得没笑,“那你站这么久做什么。”

照微没答。城楼上的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

尚宫局的尚宫跪在含章殿的金砖上,已经跪了一盏茶的工夫。

御案上摆着一只蓝边粗碗,就是东暖阁那箱里少了的那一只,前日盛过粥,今早才洗干净。元衡没看她,在看手里那本采办的账。看完一页,翻过去,再看一页。

“朔州王家窑,三文一只。”他把账册合上,“尚宫局报的是一两。”

尚宫额头贴着地,说是底下人办差不仔细。又说那些箱子送去冯姑娘那里,原是想替陛下分忧。

“朕叫你们备,没叫你们送。”元衡说,“照三文一只的价,把尚宫局这两年的采办账,一笔一笔重算。算完了,送到这儿来。”

尚宫退出去的时候,扶了一把门框。常喜在门边替她挑起帘子,听见她出了殿门才敢长出一口气,嘴里念叨着两年的账,那得算到什么时候。

*

【常喜心里记一笔】

陛下今日问奴才,朔州那个叫贺兰曜的,多大年纪。奴才去兵部调了册子,二十三。

陛下又问,娶亲了没有。奴才说,册子上写的是未娶。

陛下没再问,把那本兵部的册子摆正了,又摆正了一回。

冯姑娘在京城的时候,夸了谁,奴才都替陛下记着。如今人在朔州,奴才记不着了。陛下好像不大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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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别说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