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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朔州说书

车进朔州城那天,刮的是北风。

照微在京城住了一冬,脸皮叫炭盆熏薄了,一进关就让风刮得生疼。她把帽兜往下扯了扯,掀开车帘往外看。城墙还是那段土黄的城墙,北面墙头缺了个角,她记事起就缺着,这些年也没人去补。

看见那个缺角,她才觉得是真回来了。

春娘的商队在城门口跟她分了道。春娘从板车上跳下来,扒着她的车窗,把攥着的手摊开给她看。八文钱,早就数好了,焐得热乎乎的。

“四月初一,”春娘说,“我准来。”

车往鼓楼那边走,路过一家茶楼,楼上哄地一阵笑。照微听见说书先生拍了一下醒木,嗓门又亮又脆:

“那冯家姑娘把袖子一挽,抄起刨子,嚓嚓嚓三下,好好一只金凤,刨得只剩个屁股!”

楼上又是一阵笑。照微放下车帘,捂着脸往车壁上一靠。车外头,贺兰曜骑在马上,笑出了声。

她这一路走了十六天,人还没到,故事倒先跑到了。京城往北这条官道上,宋砚白的车行一天要发好几趟车。

*

冯府在鼓楼往西第三条巷子,门口那棵老榆树刚冒出芽来。门房老远看见车,就往里头跑着报信。

照微进门,娘已经等在二门口了。娘捧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说瘦了。又拉起她的手,摸到掌心两块硬皮,说糙了。

“刨子磨的。”照微说。

娘在她手背上拍了一巴掌,眼圈却红了。

哥哥冯照野从里头冲出来,抢在仆妇前头接过她的包袱,掂了掂,问京城的点心呢。照微说没有点心,只有花。冯照野往车尾一看,十几只湿漉漉的蒲包挤在那儿,怪叫一声:“我妹妹进了一趟京城,别的没带,拉回来一车柴火。”

管事要叫小厮来卸车,贺兰曜摆摆手,自己踩上车辕,把花架托了下来。他又跟花匠要了把铁锹,在后园墙根下挖了道沟,把那些花苗一棵一棵埋进去,等城南的院子收拾好了再挪。

他在营里自己动手惯了,干活不吭声。冯照野在旁边指手画脚,他也不理。

照微蹲下去帮他扶苗。贺兰曜埋好一棵,把土拍实了,才开口。

他说城南那院子,腊月里他路过,进去看过一回。井是好的,东头屋檐松了两片瓦。下雪的时候不碍事,开了春雨水一多,就要漏。

照微问他怎么不早说。他说早说了,你在京城也上不去房。说完又埋了一棵:“我这个月底换防,往北边去,三个月。等回来,我上去弄。”

照微看着他埋苗的手。指头粗,指甲缝里全是泥,埋得又快又平。

她想起京城那个人。簪子沾了一点泥,都得叫人拿帕子擦两遍。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贺兰曜抬头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你埋得比我好。

*

天擦黑,爹才从营里回来。冯绍庭进门先看了她一眼,看完了,只说了声回来了,就去洗手。

晚饭摆在花厅,没请外客,只一家人和贺兰曜。娘亲自下厨炖了一锅羊肉,又看着厨娘蒸了一笼莜面栲栳栳,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满屋子都是羊油和莜面的香。

贺兰曜在冯家吃了好些年饭,不用人让,自己就坐到了靠门那张圆凳上。娘给他盛羊肉,专挑带骨头的,他爱啃。

冯家关起门来吃家常饭,用的一向是灶房里的粗碗。爹说细瓷端着累手,摔了也心疼。

照微的碗是娘亲手递过来的。蓝边,碗沿上洇开了一块。

她捧着那只碗,看了好一会儿。宫里也有二十只一模一样的,一两银子一只。她想起那只托着碗的手,想起碗底被他焐温的那一小块。

羊肉汤的热气扑到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冯照野喝了两盅酒,就开始演了。他从灶房摸来一根擀面杖当刨子,拿桌上那只烧鸡当凤,一只脚踩上圆凳,捏着说书先生的腔调:“冯家姑娘把袖子一挽!”

擀面杖嚓嚓两下,烧鸡的翅膀掉了一只。他把鸡翅膀往照微碗里一扔,冲着北边一拱手:“陛下,您这凤,民女刨了,木屑钱您照付!”

娘笑得直拍桌子。照微抢过擀面杖要揍他,说她压根没说过这话。那凤也没刨成屁股,她刨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剩。

“那你比说书的还狠,”冯照野说,“人家还给你留了个屁股。”

爹一直没出声,把那只鸡翅膀从她碗里夹回盘子,换了一块肉给她。等笑声落下去,他才开口。他在营里说惯了短话,到家里也改不过来。

“京城的事,爹不问。就问一句,你往后想怎么过。”

照微放下了筷子。

车上颠了十六天,她想过进门该怎么说,想过爹会不会怪她驳了皇帝的面子,会不会问冯家往后怎么办。她没想到,爹只问这一句。

她说四月初一城南的院子开张,头一个客人是春娘,花架摆东墙下,黄刺玫种在两边。说着说着就说多了。井上的辘轳得换,被褥要备几床,热水怎么烧才省柴,一样一样都说了。

爹听着,没打断她。等她说完了,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过。”

娘在桌子底下踢了爹一脚。爹又补了一句:“缺钱,跟你娘说。”

冯照野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她,那位到底长什么样。照微想了想,说坐得很直,案上的笔都摆成一条线。

冯照野一拍大腿:“那完了。你连被子都叠不齐,嫁过去头一天就得让人退回来。”他又说,“茶楼里讲了,那位青面獠牙,身高八尺,一顿要吃三斤生肉。”

“胡说。”照微脱口就顶了回去,“他长得挺好看的。”

话一落地,桌上就没人出声了。

娘看了爹一眼,爹低头喝汤。冯照野张着嘴,筷子上夹的肉掉回了碗里。只有贺兰曜还在啃骨头,啃得很专心。

照微抄起擀面杖就去敲她哥的头。敲完了,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一顿饭下来,贺兰曜话最少,吃得最多。两碗栲栳栳,一碗羊肉,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冯照野拿胳膊肘撞他,问他在城门口是不是亲眼看见了,那位到底拦没拦。

贺兰曜把最后一块骨头搁下:“没拦。我到的时候,人已经退到路边了,手里托着半块饼。”

“饼?”冯照野愣了,“什么饼?”

“姑母烙的芝麻饼。”照微说,“我给的。大的那半。”

冯照野一口酒喷了出来,笑得从圆凳上滑了下去:“皇帝来城门口一趟,就讨走我妹妹半块饼?还是大的那半?”

贺兰曜没跟着笑,又添了一句:“那位在路边站了好一阵,斗篷底下结了一圈霜。”

照微没笑。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摸到腰间的荷包。死结还在。

那枚钱的事,她谁也没说。

*

夜里,丫鬟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泡脚。娘跟着进了屋,打发丫鬟出去,自己坐在床沿上陪她说闲话。姑母胖了没有,京城的点心是不是还那么腻人。说着说着,娘把话头一转。

“贺兰那孩子,去年腊月跟你爹提过一回。”

照微泡在盆里的脚不动了。

娘看着她,说你爹没应,说这事得等你回来,你自己说了算。她把擦脚布搭在照微膝盖上,又说:“他今日在饭桌上,一眼都没往你那边瞧。往年他可不是这样。”

娘起身走了。

照微坐在床边,脚上的水还没擦,慢慢凉了。前院传来她哥送客的声音。贺兰曜要回营了,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是马蹄声,踏着巷子里的青石,一下一下,走远了。

*

【常喜心里记一笔】

冯姑娘出京第十六日。陛下今日把兵部的舆图翻出来看了两回,京城到朔州,车走十五六天。

那半块芝麻饼,陛下当日没吃,搁到第三日。奴才说再搁要坏了,陛下才吃。吃了小半个时辰。

东暖阁那箱碗,前日少了一只。今早奴才在御膳房见着了,盛的是粥。

长乐侯世子递了帖子进宫,说南城赌坊有位贵客赢了九十两,没留名姓,他想当面谢一谢。陛下看完帖子,叫奴才回他,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