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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文钱

天还黑着,尚宫局的人就来把十二只箱子抬走了。

姑母披着衣裳站在廊下看他们抬。等最后一只出了门,她才回身往照微怀里塞了一包东西,是连夜烙的芝麻饼,还烫手。

“路上吃。”姑母说,“出了城门再吃,别在城里吃,叫人看着像是吓得没顾上吃早饭。”

车是车行雇的,两匹马拉一辆篷车。车顶绑着那架花架,横木上那截红头绳在风里一甩一甩。十棵黄刺玫、六棵丁香挤在车尾。

照微临上车,舀了一瓢水,把蒲包外头的湿苔浇透了。浇完才想起这话是谁说的,拿着瓢在车尾站了一会儿。

*

北门外的人比她想的还多。

天才蒙蒙亮,城门洞前就挤满了。挑担的、骑驴的、揣着手跺脚取暖的,大半不是要出城,是来看的。

有人认出了她的车,人堆里一阵嗡嗡。有人喊出来了,立刻就有人顶回去,说还没出门洞,不算。

顶嘴的是个穿酱色绸袍的胖子,挤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张押票,攥得那张纸都起了毛。照微听见他跟旁边的人念叨:他押了二百两,押她走不了,宫里不可能就这么放人。

宋砚白占了城门边茶棚最好的位子,一身宝蓝袍子,跷着腿喝茶,身边坐着个抱算盘的账房。见她的车过来,他举了举茶盏。

春娘的商队排在她前头,七八辆板车。春娘坐在头一辆上,回头冲她直招手。

守门的兵士验文契验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也不还,捏在手里,眼睛直往城里的方向瞟。

照微知道他在等什么。这三日,满京城都在等这个。

日头从城墙垛口后头冒出来,照在门洞的青石上。春娘的商队已经出去了,最后一辆板车的轱辘声越来越远。她的车还停在原地。

照微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那包芝麻饼,手心出了一层汗,把油纸都焐软了。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他要是开口拦,她就把文契上那方朱印指给他看。照常例办,是他自己说的。

马蹄声是从城里来的。

几骑人马走得不快。打头的两个穿着金吾卫的服色,人群一下子没了声音,只剩一头驴在打响鼻。

守门的兵士看清了后头那人身边的常喜,手里的文契差点脱手,扑通就跪下了。城门洞前呼啦啦跪倒一片。照微从车辕上下来,跪在车轮边。

元衡下了马。

他今日穿的是石青常服,外头罩一件玄色斗篷。斗篷下摆沾了一层白霜,像是在冷地方站过很久。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车前。茶棚里,宋砚白的扇子不摇了。那账房的手指按在一颗算盘珠子上,半天没拨下去。

他叫她起来。她站起身,他却没再说话,只抬起一只手,搭在了车板上。

满城门的人都看见了那只手。它搭在车板边沿,指头压着木头上一道旧裂缝,压了很久。

照微想起自己在含章殿里说过的那句混账话。卖马的最怕一种买主,攥着缰绳不撒手。这会儿他攥着的,是她的车板。

她把怀里的油纸包抱紧了。她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一句排在嗓子眼里,他不开口,她一句也用不上。

他的目光往那包饼上落了一下,又回到她脸上。

“你说朕不撒手。”

他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她面前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

照微下意识地伸出手。他把那枚钱放进她手心,指头悬在她掌心上头,差一点就碰着,到底没碰着。

钱是热的,是在他手里攥久了的那种热。

搭在车板上的那只手,也跟着松开了。

元衡转过身,对还跪在地上的兵士说了一句:“照常例。”兵士双手把文契捧还给她,头都不敢抬。

照微低头看那枚钱。是一枚旧铜钱,字口磨得快平了,边上一圈被摸得发亮,不知在谁手里攥过多少年。边上还有一道小豁口。

她把记忆从头翻到尾,翻不出自己什么时候给过皇帝一文钱。

可这钱是他给的,她不能白拿。照微解开怀里的油纸包,掰了一块芝麻饼。掰得不太匀,她看了看,把大的那半双手递过去。

“姑母连夜烙的,还热着。臣女不白收陛下的东西。”

城门洞前一片吸气声。茶棚里,宋砚白一口茶呛在了嗓子眼。

元衡低头看着那半块饼,看了很久,久到照微的手都举酸了。他才伸手接过去。饼渣掉了几粒在他石青的袖口上,他没去掸。

接完了,他就退到了路边,站在那里,不上马,也不走。

“冯照微!”

人群后头有人喊她,喊得满城门的人都回了头。

一匹黑马从人缝里挤过来。马上的人皮肤晒成了麦色,肩宽背厚,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箭袖,马鞍边挂着弓和水囊。

是贺兰曜。他看见路边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翻身下马就跪:“臣,朔州游击将军贺兰曜,叩见陛下。”

元衡看了他一会儿,叫他起来。

贺兰曜起身,冲照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兵部的差事昨夜才交。你爹信里说,你一个人他不放心,叫我顺路把你捎回去。”

说着,他抬头瞧了一眼车顶。那架花架被车行的人绑歪了,一路颠下去非掉不可。

他踩着车轮上去,单手托住花架,三两下解了绳,重新捆了一道朔州车夫惯打的结。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他说,“回家。”

照微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爬上了车。车轮碾过门洞底下的青石,一路颠着响。

那个穿酱色绸袍的胖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过茶棚的时候,那账房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成了一片。宋砚白隔着人群冲她举起茶盏,扬声说西山那座庄子,回头给她留一间。

照微探出身子喊回去:“八文一宿,照收!”

她最后回了一次头。门洞里光线暗,城里那头,那个人还站在路边。斗篷下摆白了一圈,一只手里托着她那半块饼。

*

出城走了二里地,贺兰曜打马跟上来,跟她的车并排走。他仰头看了看车顶的花架,说那根横木让人刨过,薄了一层,不经压。照微说,刨凤的时候刨薄的。贺兰曜笑了一声,也不问凤是谁的,只说到了朔州,他给她换一根新的。

“那你可记着。”

照微说着,低头把那枚铜钱塞进荷包。荷包口的绳子她绕了两圈,系了个死结。系完了,她才发觉手心里那点热,还没散。

*

车影出了门洞,看不见了,元衡还站在原处。常喜牵着马候在一旁,不敢催。

他把右手收回袖子里,照着十年来的习惯攥了一下,攥了个空。

那枚钱在这只手里待了十年。批折子的时候在袖中,夜里搁在枕边。今日回到了它原来的主人手里。她不记得了。他早知道她不记得。

左手里还托着那半块芝麻饼。饼皮上的芝麻掉了一些,还温着。

方才只要他开口,那道门洞她就过不去。诏书在东暖阁的柜子里锁着,金吾卫就在身后。他没开口。从写好那道诏书起他就想明白了:这扇门他拦得住,可拦住了,她就再不会自己走回来。

那个叫贺兰曜的,替她把花架重新捆了一道,捆得又快又牢。朔州车夫的结,他不会打。

十年前那个雪天,她也是这么掰的,掰得不太匀,大的那半给了他。

“回宫。”

*

【常喜心里记一笔】

陛下今日寅时就出了宫,在城门里头站了小半个时辰,斗篷都站上了霜。

有桩事,奴才谁也没敢说。前日陛下叫奴才换了便服,去南城的赌坊押了一注,押冯姑娘出得了城,押了十两。

今日长乐侯世子那边,得赔陛下九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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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