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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本文一宿

四月初一,歇脚院开了门。

没放炮仗,也没请人吃酒。照微一早把门板卸了,扫净门前那片地,又在门边那只铜铃的绳子上挂了块木牌。木牌是她自己写的:女客投宿,八文一宿,夜里拽铃。

这几个字,写得比门楣上那块匾端正多了。

娘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城南,从府里拨了个刘妈过来。刘妈五十来岁,嗓门大,手脚快,进门头一件事是把三间北屋的窗纸挨个摸了一遍。摸完了说漏风,转身就去打浆糊。

春娘是晌午到的。她背着个蓝布包袱,手里拎一篮刚掐的苦菜,说是给掌柜的尝鲜。进了门,她也不急着放包袱,先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把铜钱一枚一枚摆在桌上,摆了一排。

“八文。”她说,“京城说好的,一文不少。”

照微看着那一排钱,心里热了一下。她把钱拢进手心,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新账簿。翻开头一页,蘸了墨,一笔一笔写:四月初一,春娘,宿一夜,收八文。

写完了,她吹了吹墨,拿给春娘看。春娘不识字,看了半天,指着那个“八”字说,这个她认得。

*

后半夜下起了雨。照微是被刘妈拍门拍醒的。她披上衣裳,端着灯过去。东屋的炕沿上方正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炕席上,洇湿了碗口大一片。

春娘早醒了。她把被褥卷到炕里头,拿那只装苦菜的篮子接在底下,自己盘腿坐在一边。看见照微进来,她倒先笑了。

“掌柜的,你这八文一宿,还送一个滴漏。嗒,嗒,跟打更似的。”

刘妈去灶房找了个木盆来,把篮子换了下来。照微举着灯往房梁上照。就在东头屋檐那一块,两片瓦的缝里透着水光,湿气混着土腥味往下沉。

贺兰曜在后园埋花苗那天说过,这两片瓦一开春就要漏,一个字也没说错。他说等他换防回来,上去弄。可他回来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

春娘睡不着了,裹着被子跟她说闲话。说着说着,春娘压低了声音:“那天花街上,跟世子说‘手上有泥’的那位,就是说书的讲的那个人吧?”

照微没答。

“我不问。”春娘说,“我就是想起来。他看你那一眼,跟我家那个死鬼当年看我,一个样。”

木盆里的水嗒地响了一声。照微低头去看盆,看了很久。

她在东屋的条凳上坐到了天亮。木盆接了小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苦菜叶子。

*

【常喜心里记一笔】

这一夜,京城也下了雨。陛下半夜起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问奴才,北边这个时节,是不是也该下雨了。

前几日,陛下叫户部送来一本北边各州的物价册,翻了好几个晚上。今夜陛下又问奴才,一片青瓦,在北边卖多少钱。奴才说奴才不知道。

陛下说,三文钱两片。

*

第二天一早,冯府的孙管事就打发人来了,说是听说院里漏了雨,叫他的表侄孙二来修。

孙二推着一车青瓦,扛着梯子,在房上叮叮当当忙了一整天。傍晚下来,他递上一张单子。

照微接过来一看:青瓦一百二十片,每片三文,计三百六十文;工三日,每日一百文,计三百文;另东墙勾缝、井台换石,计二百文。合计八百六十文。

她把单子看了两遍,问工怎么是三日。孙二搓着手,说管事叔交代了,姑娘这儿的活得做细。今日只是先把漏的补上,明后两日还要来收拾。

照微没再问。孙管事在冯府当了二十年的差,她小时候看灯,是骑在他脖子上看的。她让刘妈先取了一半的钱,四百三十文,交给孙二,说剩下的等活做完了再结。

孙二推着车走了。照微站在院里,仰头看着东头那一块屋檐。新换的瓦颜色青,旧瓦颜色灰,一眼就分得出来。

她站着数了一遍,又换了个地方数了一遍。

十八片。那一车瓦,推进来的时候是满的,推出去的时候,还剩大半车。

*

夜里,照微点了灯,把账簿摊开,想把这两日的进出记上。记着记着,她手里的笔停住了。

春娘那八文,她在京城就算过:热水三文,灯油一文,早上一碗粥两文,被褥浆洗摊到一夜一文。八文刚好够,再贴一点,也贴得起。

可那是京城的算法。京城四月早不生火了,朔州的四月,夜里还得烧炕。昨夜刘妈为了让春娘睡得暖和,往东屋的炕洞里添了一捆柴。她今日问过,一捆柴五文。

照微把这笔账重新算了一遍。一个客人住一宿,光烧炕、热水、粥和灯油,就得十一文。她收八文,每来一个人,倒贴三文。这还没算房租,也没算刘妈的工钱。

她在京城跟皇帝算碗价,算得理直气壮。自己开的这间院子,头一笔账就算错了。

照微对着那页账坐了很久,把笔放下,又拿起来。灯芯短了,她拿簪子挑了挑,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

第三天孙二再来的时候,孙管事也跟着来了。照微请他坐,让刘妈上茶,自己把那张单子和账簿一起摆到他面前。

她先说的是自己的错。八文的价是她在京城定的,没算朔州烧炕的柴,是她算差了。从今日起,院里改十二文一宿,木牌她已经重写了。

“只有春娘一个,往后还照八文。”照微说,“京城说好的话,不改。少收的那四文,我自己从私房里补上,账上一笔一笔记清楚。”

孙管事捧着茶,连连点头,说姑娘做事仔细。

照微这才把那张修屋顶的单子推过去。东头换了十八片瓦,她数了两遍。城南的瓦窑她今早叫刘妈去问过了,三文钱两片。孙二在房上干了一天,朔州的瓦匠,一日的工钱是五十文。东墙的缝没有勾,井台的石头也没换。

“叔,”照微说,“昨日那四百三十文,是我看着您的面子先付的。这账,我得改口。”

孙管事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半天没说出话来。孙二在门口缩着脖子,想往外溜,叫他叔一声喝住了。

照微没再往下说,只把算好的数写在单子背面:瓦十八片,二十七文;工一日,五十文;合七十七文。

她把多付的钱数也写在底下,推给孙管事看。剩下的,叫孙二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送回来就是。不用经府里,也不用跟她爹娘提。孙管事站起来,冲她作了个揖,什么也没说,拽着孙二出了门。

傍晚,孙二自己来了。他把三百五十三文钱用麻绳穿成一串,搁在门房的桌上,转身就走,跟刘妈招呼都没打。照微数了一遍,一文不少。她把这一笔也记进了账里。

*

春娘卖完花回来,在门口站住了,盯着那块新木牌看了半天。

她不识字,可那个“八”她认得。木牌上已经没有了。

她进门就去解包袱,说她也给十二文,不能叫掌柜的贴钱。照微按住她的手。

“京城说好的是八文。”照微说,“我冯照微说出去的价,不往回收。”

春娘拗不过她,嘴里嘟囔着进了屋。临睡前,照微去灶房看柴,在柴堆顶上摸到四枚铜钱。四枚钱用一根草绳拴着,拴得死紧,跟春娘捆蒲包的手法一模一样。

照微捏着那串钱,站在灶房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

夜里又下了雨,比前一夜大。东头的屋檐不漏了。

照微把账簿摊在灯下,最后一行写的是:四月初三,改价,十二文一宿;春娘,八文,照旧;柴堆上拾得四文,暂存,待还。

写完了,她把笔洗了,吹熄了一盏灯,正要去睡。

前院檐下,那只铜铃响了。

不是风。贺兰曜拴的那根绳子,风吹不动它。

铃声一下接一下,响得又急又沉,隔着雨,一直响到了后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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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本文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