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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雨季

“诶呦,年久失修,年久失修,哈哈……大人见谅,见谅。”那官员熟练的抽走沈遇手上的树枝,换上一块金锭,好像这个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沈遇转身看向旁边的玉瓶。

假的。

“年久失修……见谅。”

又是一块金锭。

沈遇又看向那琉璃盏。

也是假的。

……

还是一块金锭。

……

最后沈遇走到一堆东珠面前。

那官员又要塞,沈遇摆了摆手,“规矩我懂。”

然后伸手直接在那堆真假参半的东珠里抓了一把,“本官奉命清查内库,现下已查完,这便回去复命。”

那官员拦住他,问道:“不知大人如何复命?”

“万无一失。”

那官员见他上道,冲他拱了拱手:“大人辛苦,下官恭送大人。”

沈遇出了门就看见风铃蹲在地上格外专注地盯着那两只孔雀,民间驯鹰有熬鹰一说,驯孔雀恐怕也是同理,于是颇为赞许的点了点头。

沈遇边走边思索,待会要怎么复命。他肯定不能直说有问题,内库每年都查,总有那几锭金子收买不了的官员,但是没一个人敢捅出去。

他丝毫没注意一只手已经搭到了自己肩上,“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沈遇瞥见是陆执,无情的扒开他的手。

“想陛下的钱。”沈遇漫不经心的答道。

陆执顿时来了兴趣,激动的搓了搓手,“皇家宝库,那得不少吧?”

“不,快穷死了。”

半个内库都被搬空了,能不穷吗?

“世道艰难啊。”陆执仰头感慨,“上头都过得如此艰难,我这等小人物就更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不知道有没有好心人愿意接济我。”

沈遇并不理他,继续往御书房走。

陆执痛心疾首,“想当年……我们同舍之谊如此深厚,坚不可摧,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如今你飞黄腾达,转头就忘了我这个患难兄弟……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你这个薄情鬼……”

他越说越离谱,沈遇急忙打断他,“有话快说,不说就滚!”

“升了官,总该请我喝酒了吧,”陆执图穷匕现,抓住沈遇的袖子晃了两下,“每次来找你,你都不在。”

沈遇被他摇的发晕:“请请请,过几天休沐,请你去升平楼喝上一整天。”

“我就知道,你绝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陆执略带兴奋的说道。

“你忘了,我每次一请客就没什么好事,”沈遇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出门记得看黄历。”

“看,我一定看,我们沈大人深得圣心,托你的福,我下半生一定能吃饱喝足,衣食无忧。”陆执笑着打趣他。

沈遇忍无可忍,当即抬腿给了他一脚:“去你的……”

陆执赶忙说:“大人息怒,小的告退,小的这就滚。”

说罢,也不等他回话,一溜烟跑走了。

***

御书房。

“回陛下,内库盘点已毕,帐实相符,库务无异常。”

李致尧“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沈遇并未退下,站在边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致尧笔尖一顿,目光越过奏折,打量着他。

沈遇仿佛终于拿定了主意,开口道:“臣替陛下办事,陛下不打算赏臣些什么吗?”

李致尧话里带着看穿把戏的戏谑,说,“朕就说你今日怎么这么勤快,原来在这等着朕呢,说吧,看上什么了?”

沈遇掏出那几颗东珠,是他特意挑出来的假货。李致尧要是识货,就应该知道他话里有话。“臣觉得这珠子适合臣,陛下赏给臣打个簪子怎么样?”

“不行。”李致尧看了眼那假珠子,斩钉截铁。

沈遇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

李致尧笑了起来,眼里带着几分宠溺,“这个不好,改日朕给你个更好的。”

“今日又要下雨,陛下不留我?”沈遇笑着问。

李致尧被他问得一愣,随即道:“你……”

沈遇迅速抢过话头,“陛下真要留,臣也不答应。”

“朕留你做什么,”李致尧语气平静,“朕的轿撵辇,在下雨前送你回去,绰绰有余。”

“真不留啊——”沈遇话里听起来有些遗憾。

“还不快走。”

好吧。

不得不说,帝王规制的轿辇着实舒服,柔软又稳当,沈遇窝在里面,舒服得眯起了眼。

沈遇走进后堂,天才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沈遇把那几颗东珠搁在桌上。

李致行只看了一眼,问:“这东珠品相不错,哪来的?”

“内库,”沈遇扫了一眼,案上还是昨天的那盘棋,“秦淮监守自盗,昧了内库不少东西,但从未有人敢检举,这其中原由,殿下可知道?”

李致行探出两根白净的手指,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当时秦家风头正盛,谁都不敢招惹,秦淮又与那些世家子弟走得近,这几个二世祖就算杀了人也没人敢管。”

“怪不得,”沈遇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几根雨丝,“不知这些东西最后都卖去了哪里?”

“秦淮又不缺钱,他拿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换钱,而是为了炫耀,我去他家中拜访时见过一两件,以为是御赐,便没多想……”李致行略一思索,“笼络人心,疏通关节都离不开钱,这笔钱如果到我们手上,行事会方便许多。”

沈遇:“陛下迟早会追查到秦淮头上,他定会转移到别处。”

“那便盯紧他,不过这些东西拿着实在显眼,得找人替我们处理。”李致行放缓了了语气,低声道:“我困在这里不方便行事,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要你多费心了。”

雨越下越大,天公借着这场瓢泼大雨,给这漫长的雨季收了个尾。

“殿下无需客气。”

次日早朝。

工部尚书上奏,“陛下,汉阳马道沿途驿站多荒废,每逢雨季,马队只能冒雨前行,粮草未到陇西便已霉变,陇西将士吃了霉变粮草,恐延误军机,臣请另修一道,沿途只设兵站,不设驿站,专供粮草运输。”

“陛下,新修马道需另征田地,劳命伤财,不如翻修旧道稳妥。”

沈遇侧目,认出说话的人是秦家的门生。

兵部侍郎反驳道:“汉阳马道年年翻修,陇西的将士却还是年年吃不饱,你有几个脑袋敢担保旧路稳妥?”

那人闭上了嘴。

工部尚书又道:“陛下,工部早已勘探过地图,新道自肃州直抵陇西,不占民田,脚程还能快上两三天。”

沈遇听着听着便神游天外。

今早,福全特意来提醒他,“陛下口谕,今日早朝,沈大人看戏便可。”

“肃州多流寇,民风剽悍,路上怕是会出乱子……”

“放肆,朝中多位大人来自肃州,你是在说他们粗鲁吗?”

“无凭无据,怎敢污蔑兵部护卫不力!”

……

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诸位吵出什么来了,不如说给朕听听?”李致尧居高临下的扫视阶下群臣,眉宇间满是不耐。

喧闹声戛然而止。

李致尧捻着手中的朝珠,珠子一颗一颗缓慢滑过指腹,不紧不慢。

“啪。”

满殿的官员像是终于记起来还有喘气这一回事。

李致尧搁下朝珠,不紧不慢的开口,“看来是没有,那不必再议,工部勘验无误后,即刻动工。”

***

“秦公子,里边请!”

“请的人不少啊,方才我还看见礼部尚书也进去了。”陆执透过隔间门上的空隙,看见秦淮进了门。

“礼部最近在筹备选秀,想吹枕头风呢,”沈遇夹着桌上的菜,“狗急跳墙。”

陆执一脸鄙夷,“故技重施啊,要是没有太后,秦家这点根基哪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这么久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满门荣辱系于一女子,何其可笑。”

沈遇偏头望向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一盏盏华灯织出漫天璀璨星光。

升平楼坐落于闹市腹地,楼宇高三层,飞檐翘角,红墙绿瓦,门首左右各挂一对贴金红纱琉璃栀子灯,金字牌匾高悬于檐下,是当世名家之手笔,取歌舞升平之意。

楼内更是别有一番风景,帷幔皆是大片大片的艳色云锦,鎏金柱上雕满瑞鹤祥云,疏密有致的镶嵌着各色金箔玉珠。

“粮道一改,秦家一分钱都赚不到,采买的人又不傻,直接从肃州买粮草岂不是更快,”陆执隔着暖锅氤氲的雾气,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这人腿都断了还来喝花酒,瘾是不小。”

沈遇背对着隔间的门,看不见来人,全靠陆执说给他听,此时才回头看了一眼,“徐家那小子,前几年叫潘势安打残了,如今怎的跟着秦淮混,潘势安刚当上都指挥使那阵子,在陇西边境待惯了,哪看得惯禁军这副纨绔做派,那帮世家子弟刀都没怎么拿过,更别说练兵,点了卯就跑,硬是派人揪回来军法伺候,禁军今时不同往日,是指哪打哪。”

陆执眯着眼挑锅里的菜,“这姓潘的也是个人物,不在裴息宁手底下好好呆着,跑回来管那仨歪瓜裂枣,这不大材小用么?”

“今圣还未抵京,禁军就杀进了东宫,是早有准备。”沈遇提醒道。

陆执接上他的话,“就好像认定了太子不可能登基,禁军的日子不好过,可是他们一个都不肯走,他们都知道——此局必胜。”

“从龙之功,没人不想要,世家营伍已成,可是师出何名?”

东宫有罪!

何罪之有?

欲加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