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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盘库

翌日。

沈遇到了御书房却没有进去,他在等一个人——尚书令杨世则。

李致尧登基后,借着写论罪疏的名头,又清理了一批原先东宫太子手下的人,和东宫有交集的官员都受到了不同程度打压,甚至处死。

这些人心里都清楚,新帝眼里容不下一点太子党的人,他们留在朝廷早晚要出事,可又不敢明说,怕遭杀身之祸,于是借口厌倦官场,向往山野,主动辞官回乡,一时之间,归隐山林竟成了风潮。但是这么一来,朝中就缺了能干事的人手。

杨世则到御书房“哭着”要人,就成了每日都要上演的戏码。

“陛下,尚书台真的缺人手啊陛下,老臣实在分身乏术,恳请陛下体谅体谅老臣……”杨世则跪在御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

“杨老起来说话,”李致尧说,“朕知道尚书台事务繁忙,已经把能调的人手都调去了。”

杨世则继续哭诉,“这几个人,杯水车薪啊陛下,若是再不加派人手,恐耽误国事啊……”

李致尧额头的青筋跳了几下,“朕上哪再给你找人,除非你自己变出几个来。”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丁零咣啷一阵乱响。

李致尧随手塞的东西实在有点多,沈遇衣袍上的挂了好几串环佩。

他进门的时候,刻意弄出了点动静。

杨世则猛地回头指着沈遇,满脸兴奋,“这不是有一个人吗?”

沈遇在门口站定,装作一脸狐疑。

李致尧权衡再三,似乎是在考虑自己能不能忍受杨世则三天两头找自己要人。

最终,他还是选择让自己耳根子清静多几天。

“传朕口谕:授侍中沈遇省尚书事,大小庶务,悉可裁处,若有疑虑,随时奏报于朕,望卿尽心尽力,不负朕所托。”

沈遇还没反应过来,杨氏则就已经替他谢了恩,“臣谢陛下隆恩。”

随后急急忙忙的拉着沈遇往尚书台去,生怕李致尧反悔。

沈遇跨进门,尚书台的官员忙的头也不抬,根本没空搭理他。

杨世则瞧见沈遇如同见了救星,拉着他到案前,“来搭把手,这些今日都得看完。”

沈遇看着案上堆得比他人头高的文书,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分明是把自己卖了。

杨世则和蔼的过来拍了拍沈遇的肩,“别紧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

杨世则虽与他同级,但论资历还是在他之上,沈遇放低了姿态,说:“下官初到此地,具体事宜还请杨大人赐教。”

杨世则喝了口茶,咂了咂嘴,捋了捋发白的胡须,说:“沈侍中无需客气,每日从底下送上来的文书都要先经过尚书台的案头,等咱们署议完毕,再把重要的挑出来呈给陛下。”

沈遇表示受教。

杨世则接着道:“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杨世则谨慎的扫视四周确定无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道:“重要的是,咱们得知道什么意见能提,什么意见不能提。”

沈遇故作疑惑,“下官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杨世则略带欣慰,说:“咱们只管是不是,不管该不该,咱们若是替陛下做决定,那便是僭越。”

杨世则又教了他一些细节,便转身去干自己的事了。沈遇翻开案上的文书,一卷一卷的找,终于找到了提及陇西军费的那一卷,上面写着请求增加预算,还附上了各项开支明细。

沈遇原本只需查清各路报销军费是否有误,至于该不该拨,就不是他该操心的。

陇西?

沈遇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

陇西总十万大军,二万骑兵,扼守铜瓦关,是阻拦苍狼部西进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苍狼部便可沿关西走廊步步西进,关内州郡将直面兵祸。西境草场连年枯黄,苍狼部粮食匮乏,频频侵扰边境,因而拨给陇西的军费年年增涨。但是近几年,西境战火渐渐平息,陇西总兵裴息宁却还是年年上奏求军费,其数额早已大大超出所需。

沈遇提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不宜再拨,应循旧制”。

沈遇在文书堆里埋头苦干,等他干完,已近黄昏,他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杨世则走过来松了松筋骨,赞许道:“好小子,都看完了,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今日你我都无需宿值,你也早点回吧。”

他们收拾着正准备下值,几个小太监捧着食盒过来了,“陛下体恤各位大人辛苦,特赐御膳。”

杨世则一屁股坐了回去,打开食盒看看了菜式,满意的点了点头,“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沈遇也毫不客气,坐下来同他一起吃,说来也奇怪,送过来的这几道菜都是他爱吃的。

“听说陛下与裴将军师徒情深?”沈遇随口问道。

杨世则夹了菜,“天家哪来的师徒,再怎么深刻情谊,那都是一时的。”

……

次日,沈遇照例先去了御书房。若是李致尧没有别的吩咐,再去尚书台。

他刚进门,李致尧便叫住了他,“你昨日递上来的文书里,陇西的军费算错了,今日留下重算。”

沈遇想了想,他依据往年卷宗,仔细算过陇西兵额和耗费粮饷,并无差错。不过,既然帝王说错了,那就一定是错了。

沈遇又坐到那张小案旁,装模作样的算了几笔。李致尧不问,他就不开口。

秋意渐浓,秋风扫去了昔日的姹紫嫣红,只在池塘里留了几枝枯荷,更显萧索。后苑的落叶积了一层又一层,宫人怠于清扫,又不知收敛脚步,踩出沙沙碎响。

“陇西的军费沈卿可算出什么了?”李致尧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沈遇走上前,熟练的把奏章分门别类码放整齐,道:“回陛下,有了,但臣不敢说。”

李致尧放下笔,喝了口茶,“无妨,想说什么便直说。”

沈遇正色道:“往年所拨军费用,除去军中杂费,全部换算成粮草,总计一百八十万石,陇西兵马兵部在册十万,可供一年有余。”

“所以你觉得这军费不该拨,”李致尧将一份文书放到沈遇面前,“你说得没错,可裴总兵所奏陇西军费不足也是事实,不知你们之中是谁给朕算的糊涂帐。”

“景和年间,雁北驻军十二万,年耗量不过才一百六十万石,若真如裴总兵所说,陇西兵马应当是十二万而不是十万,”沈遇说,“臣算来算去,只有这一种结果。”

李致尧不置可否。

“边将私自募兵是谋逆大罪,臣不该为着这点捕风捉影的事,去怀疑朝廷肱骨之臣,”沈遇顿了顿,“所以是臣算错了。”

御书房里没有多余声响。

“都下去。”

宫人齐刷刷退了出去。

“朕不治你的罪,”李致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眸色幽深,“裴总兵他不敢拿裴家满门性命去赌,朕在意的不是这两万兵马。”

“臣以为,与其去查有没有这两万兵马,不如直接饿死这两万张嘴,”眼见着他快批完,沈遇立即上前把一摞奏折轻轻推近,“朝廷不拨银钱,他自掏腰包必然是养不起,况且,陛下想敲打陇西——”

“放肆,谁教你这么揣测朕的心思?”李致尧呵道。

“回话。”

沈遇伏身叩拜:“陛下权当是臣胡言乱语。”

“少来,起来说话,”李致尧说,“你倒是说说,朕怎么想敲打陇西?”

沈遇:“陇西连年征战,底下的士兵只认得裴息宁,反倒不认识陛下,长此以往,陇西恐怕要姓裴了。”

李致尧:“陇西裴氏乃簪缨世家,陇西又是大齐边陲重地,朕若是贸然削减,就有人该说朕兔死狗烹了。”

沈遇拎起茶壶添了茶,这才开口:“钱粮要去陇西,要先从汉阳秦氏的地盘上过,裴秦两家是一丘之貉,途中必然会中饱私囊。”

“汉阳常年阴雨,粮草发霉是常有的事,不如以此为由,改道肃州,路上没有雨天耽搁,比起汉阳多走两三日,损耗最多不过半成。不光明面上说得过去,还能拆散裴秦两家。”沈遇继续道。

“此事朕会交给工部去办,”李致尧突然岔开话去,“朕登基以来,还未清查过内库,替朕去查查。”

沈遇应了声便退下。

李致尧看他走远,取出了早已写好的手谕,着人交给工部尚书,上面写的东西和沈遇方才说的一字不差。

新帝登基,诸臣与蕃邦皆送了贺礼。

这些贺礼由礼部登记造册后存入内库,此时宫人们正一趟一趟的往库里搬,大大小小的堆了满地。沈遇站在廊下,翻着礼册,博陵郡的瑞绫,蓝田美玉、岭南象牙、越南香料……

以及……西域上贡两只绿孔雀?

沈遇猛的抬头,与那两只绿孔雀大眼瞪小眼。孔雀长颈微微一扬,尾羽缓缓舒展,翠蓝羽片一点点铺展开,如同展开一把缀满碧色宝石的折扇。

沈遇瞪了一会儿,转头看到了端着托盘走过来的婢女风铃,喊道:“风铃,你会养孔雀吗?”

风铃瞪了瞪孔雀,孔雀瞪了瞪风铃。片刻后,她转头看着沈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回大人,奴婢可以会!”

两只孔雀竟像是听懂了这番豪言壮语,忽然昂首发出几声刺耳的啼叫,肆意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还是炖了吧。

沈遇不愿再理会那两只孔雀,低头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一只不起眼的木匣,与周围的奇珍异宝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这份贺礼并未在礼单上列出,木盒子里是一只木簪,沈遇取出那只簪子细细端详着,木簪以桃木刻成,只在簪头细细地雕着一朵梅花。

取一截桃木,在灯下以匕首削制成一支小簪模样。反复雕琢,刀偶尔偏斜,划破指尖,有血珠渗出,那人也不甚在意。再以细砂反复摩挲,除去毛刺,最后轻轻放入木盒中。

另附一封信:

寒夜漫漫,唯念故人。

窗外暗香浮动,愿除却芜杂,为卿折枝。

与卿如此木,历岁寒而不凋。

手书不尽,静待卿音。

落款:裴。

这份本该要单独送出的贺礼,还未来得及由内侍转交,便被一起送了过来。

沈遇看得浑身不自在,飞快的把信纸合拢,试图阻止那几行肉麻的字眼污了自己的眼。

内库名义上归皇后管辖,但实际日常事务经办的都是内务府。依宫中旧制,新帝尚无皇后时,内库暂由太后代管,大婚之后,内库大权才会转交到新皇后手中。

李致尧生母去世的早,他便和太子一同,由太子生母——先皇后秦徴羽一同教养。李致尧登基后,尊秦徴羽为太后。景和年间,秦徴羽举荐自家侄儿秦淮为内务府总管大臣。秦淮本就是一介纨绔,终日游手好闲,四处寻欢,在内务府不过领一份俸禄,挂个空衔而已。如此一来,内库大权便落到了太后手里。

沈遇要进内库,还得先去请了太后的印信。

眼看内库来接应官员正向他走近,沈遇急忙把簪子收进了自己袖口中。简单打了个招呼,沈遇就跟着那官员进了内库。

内库的物件看起来是许久没人动过了,都落满了灰,沈遇依据单子一件一件查过去。

……大红珊瑚一株。

沈遇面对着身前这株红的发黑,黑的愈发诡异的大树杈子陷入沉思。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株珊瑚该有的颜色,或许是被灰尘蒙住了?

咔嚓。

沈遇伸手想去擦掉表面的灰尘看个究竟。好巧不巧,那株珊瑚突然断了一截,正好掉到他手里。

“……”沈遇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李致尧吓吓他就算了,怎么连株珊瑚也不放过他。

沈遇先发制人。

“这根树枝为何会到了本官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