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进来上菜,二人默契的闭上了嘴。隐约有丝竹声传来,秦淮那边的宴会似是已入佳境。
待小厮走远,陆执才说:“让今圣拜裴息宁为师,太后还真是深谋远虑。”
沈遇想了想,说:“我倒是奇怪,太后是太子生母,偏心自己的儿子才是人之常情。”
陆执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裴息宁和太后青梅竹马,太后进宫那日,裴息宁骑马追这那马车出了城。啧,你说裴总兵至今未娶,不会是……念着旧情吧。”
沈遇忽然想起那只木簪,轻轻摇了摇头:“是一厢情愿,陇西的马追得上苍狼部,怎么会追不上一辆马车?”
“你这人真是,对于美好的爱情一点向往都没有。”陆执调侃道。
沈遇白了他一眼,“吃我的饭,还要对我评头论足?”
陆执立刻往嘴里塞了两块肉,作了一个把嘴缝上的手势,表示自己多吃菜少说话。
“你记不记得季怀秋?”陆执咽下了嘴里的肉,另寻了话题。
沈遇怕他噎着,替他斟了酒,“与我们同年入仕,在东宫共事过,怎么提起他来?”
陆执当即闷了一口酒,“贬去儋州了,苦差事,你猜是为什么?”
“别卖关子。”沈遇不上他的当。
“提了查田,”陆执说。
沈遇不解,“查田算是良策,就算不合陛下心意,也不至于流放。”
“关键就在于傅伯远也提过,”陆执敲了敲桌,“傅老去世后,和他有关的一切世家都讳莫如深,犹如惊弓之鸟,更何况季怀秋既是寒门士子,又是东宫旧臣,他这一开口就成了活靶子,被骂得不敢上朝,于是自请贬官离京。”
“世家编了个金笼把大齐罩的严严实实,只许在笼中斗,不许旁人拆了这金笼,”沈遇说,一个傅伯远就把他们吓成这样,我看这金笼里关的都是纸老虎。”
陆执语重心长的劝道:“这里头水深着呢,兄弟我劝你以后还是少掺和,安安生生混几年风风光光告老还乡,毕竟我后半辈子还要靠你养活。”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沈遇笑说,“世家百年基业,就算天下不姓李也不会倒,在他们眼里,谁听话,谁就是天下共主。”
“所以还是趁早攒点钱,要是真有这么一天,”陆执抬手指了指天,“……不中用,也好另寻出路……”
突然房顶上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响,沈遇眼疾手快的捂住他的嘴,“不是让你出门看黄历!”
一个身影从窗口翻了下来,此人身形颀长,一身黑袍,腰间佩刀,潇洒的抱着手靠在窗边,仰头望天,衣角随风微微飘动。
三个人面面相觑,宾客的欢声笑语凝滞在小隔间里,化成了一潭死水。
沈遇戒备的捏紧了酒杯,脊背紧绷,上身微微前倾。
陆执握住了椅背,一条腿已经伸了出去,蓄势待发。
“我真看了黄历,诸事皆宜。”陆执凑近了小声说。
沈遇目光牢牢锁在黑衣人身上,暗自揣测着他的意图,“一会儿跑快点,别拖我后腿。”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一,二,三……
黑衣人迟迟不动手。
“咳……这位兄台,一起喝点儿?”陆执试探着开口。
黑衣人摇了摇头。
“那……兄台从何而来?”
黑衣人亮了牌子——宫里的。
陆执心头一颤,飞速回想刚才说过的每一个字,讪讪的开口,“兄弟方才什么都没听见吧,都是酒后胡言,不能当真。”
沈遇觉得李致尧行事不至于如此荒谬,他问道,“兄弟深夜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黑衣人躬身道,“沈大人,陛下找你有事。”
……
陆执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瘫倒在座椅上。
沈遇把杯子往桌上一丢,无力的说道:“错怪你了,是我出门没看黄历。
黑衣人站得像根柱子,一动不动。
沈遇在尚书台接连看了几天文书,好不容易熬到休沐,实在没精力应付李致尧。
“今日休沐。”沈遇愤愤的说。
黑衣人不为所动。
“休沐!”
沈遇又重复了一遍,黑衣人依旧站得像根柱子。
“你知道什么是休沐吗?”
黑衣人缓慢的摇了摇头,对于他们这种近卫来说,确实没有休沐这一码事。
陆执在一旁添油加醋,“陛下召见,那还说什么,可别让陛下久等了。”
沈遇剜了他一眼,陆执识趣的闭上了嘴。
只是寻常小聚,沈遇今日随便挑了件素色衣服就出了门,但此刻要面圣,还是换身衣服更得体。
“我换身衣服就去。”
黑衣人:“陛下没说。”
说完就干脆利落的翻下窗,回头看了沈遇一眼,示意他跟上。
“……我走门。”
临走之前,沈遇把喝剩的半杯残酒泼在了自己身上。
“记得结账!”陆执还不忘补上一句。
***
宫外一天比一天冷,宫里却始终温暖如春。
沈遇“醉醺醺”的晃进了门。
李致尧靠在池壁上,隔着雾气看着对面的人影。他从军多年,眉眼被风沙磨去了些许锋芒,下颌线却是干净利落,手肘支着池壁,常年征战练出的紧实胸膛上有一道狰狞的疤,几滴水珠沿着胸线缓缓滑落。
李致尧未见其人,先闻见一阵浓烈酒气,他轻轻皱了皱眉,“你这是喝了多少?看来出去喝酒比待在朕的御书房尽兴。”
沈遇好似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自顾自的走到池子边上,醉的连衣服都忘了怎么脱,胡乱扯了几下,踢了鞋就下水。
眼看他整个人都要栽到水里去,李致尧急忙伸手把人捞过来,“路都不会走了?”
“……”沈遇含糊的应了声,不安分的挣扎了几下,衣服沾了水往下坠,一路往下滑,挂在了他的手肘上。
李致尧稳住沈遇的腰,目光落在他敞开的领口处,从这个角度望去,沈遇白皙的脖颈和后背一览无余,乌发顺着肩头淌下,末梢在水中缓缓绽开。雾气掩着他的身子,时不时的露出一截纤细劲挺的腰肢,似在撩拨,偏又携着几丝酒气都遮不住的香,直挺挺往人心口上撞。李致尧喉间微微发涩,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沈遇靠在李致尧臂弯里,耷拉着眼皮,安静的泡着。
世人通常把不能说出口的话,不能付诸行为的**,归咎于醉酒。酒是最好的挡箭牌,没人会跟一个神智不清的酒鬼计较得失。
喝醉的人醒了可以不认账,但是清醒的人却不能装作不知道。
哪怕隔着湿透的衣料,沈遇都感觉到扶在他腰间的手,比池水更加滚烫。
沈遇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美人计,他真试试又能怎样,不就是上个床。沈遇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沈遇顺着李致尧的手臂靠过去,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湿漉漉的发丝不经意间蹭过李致尧的指尖,又顺着胸膛往上游走,留下一道蜿蜒水痕。
李致尧身居高位已久,沈遇这种以下犯上的轻佻行径,让他天然的感觉到被冒犯。他猛地松了手,退开半步。
“下去。”
沈遇不依不饶地勾住了李致尧的脖子,声音像是在酒里浸过,“去哪?”
李致尧表面上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宛如一尊安然静坐的神明,屋内晦暗不明,谁都看不见他隐藏在水下的躁动**。
沈遇故意要挑逗他似的往下移了移,然而他很快就不敢再往下了,耳尖上泛起一阵薄红。
沈遇一下子就怕了。
那地方能要他的命。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急促的呼吸紧紧交缠在一起。因为贴得太近,沈遇能清楚的看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饿极了的狼盯着猎物的眼神。
箭在弦上,他再走已是来不及。
沈遇手掌轻轻覆在李致尧眼睛上,暖意自掌心蔓延,温柔的包裹住他的眉眼。
湿润的唇贴上唇角,沈遇忽然就后悔了。
李致尧一怔,尚未回神,紧接着就被狠狠的一咬,齿尖刺破肌肤,铁锈味瞬间在他嘴里漫开。
亲下去就无法收场,咬一口还能推作酒鬼撒疯。沈遇得逞,毫不犹豫的抽身退开,舔了舔齿尖沾上的那点血,那滋味似乎和常人的血也没什么两样,却让他觉得很是痛快。
李致尧眸中神色倏地暗了下去,他想掐住沈遇的后颈把人按进水里,咬回去,想让他知道什么叫疼。李致尧察觉到沈遇要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沈遇毫不示弱,反手死死扣住他,顺势带着他一起摔进水里。
那一池水被搅得不安的躁动起来,雾气也跟着逃开,炸起的水花里,李致尧看见沈遇眼底清明,哪还有一点喝醉的样子,只有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绯红,嘴角轻轻勾起,笑意里满是戏弄后的愉悦。
看啊,那个衣冠楚楚的,高高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也不过是个——
俗人。
李致尧身体的反应已经出卖了他,越是若即若离,越是触手可得,想要占有的**就越强烈。他一贯的克制矜持,在沈遇自毁式的挑逗里,活生生被撕开了一条缝。
李致尧单手箍住沈遇的腰,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沈遇后背猝然撞上池壁,正撞上玉石上的雕花,疼的闷哼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外袍,经过这么一折腾,彻底松散开。
李致尧抚上沈遇的后颈,将他带到自己怀里,指腹薄茧一点一点磨过肌肤,最后覆在颈侧,感受他的脉搏在掌心下突突跳动,最后贴在他的耳边。从远处看是一个无比亲昵的姿势,可李致尧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你好能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