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乱转过头,额头却蓦地擦过一片温软。
她怔住,缓缓抬起眼。
宋霁那双薄唇近在咫尺。
原来方才那一触是她的额头蹭过了他的唇。
想到这,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她像是被烫着般,猛地从他怀中挣脱,几乎跌撞到车厢的另一侧侧。背脊紧贴冰凉车壁,将头埋进了双膝间。
她低垂这眼,嘴唇咬得发白。
每次遇见宋霁,都是她倒大霉的时候,有时候她真觉得宋霁是个瘟神。
蒋鸣抖了抖身上的落雪,他将马车在长安的坊市绕了一圈又一圈,眼看天色渐暗,他不合时宜地朝车内咳了两声。
车内没有回应。
宋霁倚着车壁,目光掠过那个蜷缩的身影,极轻地嗤笑一声,嗓音里淬着冰:“躲什么?方才投怀送抱的,难道是朕?”
沈明雪咬着唇,低头不语。
见状,蒋鸣直接停下马车,对帘子里喊道:“陛下,天色不早了,送沈小姐回府?”
半晌,他眼里的寒冰突然化开,轻地笑了一声。
“去御史台狱。”
听到这,沈明雪终于抬起头,眼睛虽然还红着,眸光却紧紧盯住他。
他要去看二哥?
那她是不是也能……
这个念头刚起,晕倒前他对她的话再次漫上心头——
“你宁愿对别人曲意逢迎……也从未想过,我才是那个能一句话决定你二哥生死的人,嗯?”
求他吗?
可假如他只是在耍她呢,就如高世子,就如她的姑母,就如那些觊觎她的人。因为她实在找不到宋霁对他心软的理由,毕竟从前他对她就是爱答不理的,要不是先帝赐婚,她想,宋霁一定会上门退婚的。
她睫毛剧烈颤动,最终又将脸埋入膝间。
宋霁见她不为所动,将手里的茶盖脆脆地磕在杯沿上,冷声道:“蒋鸣,把人给我丢下去!”
蒋鸣应声掀开帘子,鹅毛般的大雪飞了进来,寒意混着凛风扑面袭来,吹的沈明雪刚恢复的血色的脸又白了起来。
眼见蒋鸣的手朝自己抓来,她立刻缩到宋霁的身侧,手指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
沈明雪一凑近他身上的雪花尽数掉到了宋霁衣服上,有些还蹭到了他的脸上,蒋鸣就这么看着一向不近女色还有洁癖的陛下从容的坐在那,任由这女子将雪渍尽数蹭上他的衣袍与面颊
得……他又被陛下当棋子使了。
他默默收回手,转身驾马向御史台驶去。
此刻沈明雪也顾不得什么,反正他已经见识了她所有的落魄和狼狈,要是真的想骗她,她也认了。
毕竟如他所言,他才是能决定他二哥生死的人,脸皮和尊严对于她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她抬起头,睫羽轻颤着望向他,声音里压着小心翼翼的希冀:“陛下去御史台狱……是去见臣女二哥的么?”
宋霁低头对上沈明珠那双水光潋潋的眸子,压下唇角几乎要浮起的弧度,语气却是一贯的清冷:“不是。”眼见那双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他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即便是,又与你有何干系。”
沈明雪眼底骤然亮了起来。她攥着他袖角的手不由得紧了紧,鼓起勇气问道:“臣女从前多有冒犯,只求陛下念在……”
思来想去,沈明雪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拿当年宋霁害死自己父亲战死兄长失踪的事来求宋霁了。
只是话说一半,却戛然而止了。
她心里也隐隐觉察出宋霁那看似恶劣的语气下那隐隐的关心,可是万一她赌错了呢?万一是她会错意了呢?
她抿了抿发白的唇,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指,低声道:“陛下说得是……前面是庆春坊,就在那放下臣女便好。”
说罢便向旁挪了半寸,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再说话。
少女低垂着头,露出如霜雪一般的脖颈,在昏暗车的厢里格外打眼。
宋霁侧目看去,只见那截脖颈在微光下泛着如瓷器般的光泽,他往上看去,看见她那眼神里的委屈与不甘,却像一把火点燃他的心头。
他忽然恼了:“沈明雪,少在朕面前扮这副可怜模样。”声音里淬着冰,“要求人,就该拿出求人的态度。”
语罢便也转身,只留给她一道冷硬的侧脸。
沈明雪呼吸一滞。
沈明雪这些日子,见了许多人,每每见了那些不怀好意地男人黏腻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时,他们开口的便是这句话。
最后一线天光湮没在层云深处。车厢内彻底陷入黑暗中,一颗豆大的泪珠无声地从沈明雪脸颊滑下,正落在宋霁搭在膝头的手背上,烫得他指节一颤。
宋霁忙回过头,只见沈明雪紧紧咬着下唇,泪珠却断了线般往下落,无声无息,砸在她自己攥得发白的手背上。
这是他第二次瞧见了哭了,第一次则是她哭着将到插进自己的心口。
想到这,他下意识按住心口,指节微微发白,哑道:“不许哭。”
宋霁按着心口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抬头便与沈明雪的视线撞个正着,她含着泪的眼怔怔望着他,一时连哭泣都忘了,目光不自觉地望着他捂住心口的动作。
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
过往的回忆,如帘子外透过来的寒风一样,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当年她一刀捅在了他的心口处。她以为他会死在那个夜里,没想到,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天子。
思及此,沈明雪的眼底浮起许多情绪,当她辨清那翻涌的情绪里竟掺杂着愧疚时,脸颊倏地烧了起来,不是羞,是烫人的愤与耻。
他是害她父亲的仇人。她怎敢、怎能对他生出一丝半毫的怜悯?
宋霁咬着牙直起身,猛地收回按在心口的手,指节还在细微地颤。他别过脸,强装镇定道:“把头转过去。”顿了顿,又哑着嗓音道,“不许看朕。还有,别哭了。”
最终却是他自己先转过了身。
也不知道是那久病未愈的旧伤作祟还是别的,他每每想要放狠话,给她好看时,心口那阵紧过一阵的疼瞬间盖过了那些尖锐的恨意。
再然后将那些恨意和怨气一同尽数咽了回去。
沈明雪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背影,指尖动了动,想伸手却又蜷缩回来。
她不该心软,不该愧疚,果然,他们还是不再见面的好。
良久,她才轻声说:“陛下,就在这儿停车吧。”
她伸手去掀车帘,指尖刚触到帘子,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
宋霁不知何时已缓过那阵剧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松开手,声音有些哑:“今日朕带着你出毬场,眼下全长安的眼睛都盯着。”他顿了顿,没有看她,“若不想被人认出身份,就安静坐好。”
他重新靠回车厢,阖上眼:“等去了御史台狱见过你二哥,朕会让蒋鸣送你离开。”
沈明雪蓦地抬眼,将所有的情绪抛在脑后,难以置信地望向他:“陛下,这是允臣女去狱中探望了?”
“听不懂话?”他的声音低哑,透着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无奈。
说罢,他看了眼的沈明雪,靠在车壁上,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疲惫。
三年前从丰雍回来,她看他的眼神就不似从前,总是憎恨地看着他。明明对旁人能低眉垂首,偏到他跟前就竖起浑身利刺。
真是前世欠了她的。
马车停下后,沈明雪便立刻提起裙摆往御史台狱的门口奔去,这一次,有宋霁在身后,无人再敢拦她。
沈明雪到门口时,沈明翰正背对着一个狱卒。
他正对着送饭的狱卒厉声斥道:“拿回去!告诉宋霁,他若有胆便杀了我,否则待我出去,定取他项上人头祭我父兄!”
沈明雪脚步一顿,往身后望了望,见宋霁没有跟过来,才回头继续往前走。
“二哥。”她轻唤出声,嗓音发涩。
那道脊背猛然一僵。
沈明翰缓缓转过身来,凌乱散发下的眼睛先是愕然,继而迸出光亮:“三妹妹?”
沈明雪快步上前,接过狱卒手中食盒蹲下身。栅栏相隔,她看他消瘦凹陷的脸颊、沾染污渍的囚衣,只觉胸口狠狠一揪。
沈明雪自从听见自家二哥受了杖刑后,心里就着急的不得了,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二哥浑身是血的朝自己爬来,还和她说什么告别的话,所以才有了后面她铤而走险想要利用高行见二哥的想法。这些日子,她没睡过一场好觉,梦里是沈明翰全身是血的爬向自己,醒来却是发愁今日又去求谁,又要找什么路子给二哥疏通。
“你若不吃饭,哪来的力气等到出去那日?”她声音发颤,将饭菜递进去,“难道你也要像爹爹和大哥一样,丢下我不管吗?”
说着,说着,沈明雪积累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嚎嚎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