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雪一落泪,沈明翰瞬间慌了神,急的原地踏步起来,旋即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走到墙角,扒开稻草从里面取出一包东西来,双手捧着到沈明雪面前,哄道:“怎么会?在二哥心里,明雪永远是最重要的人,别哭了,看看这是什么。”
说罢,他掀开帕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芝麻糖。
沈明雪一愣,眼眶顿时又红了起来。
从沈家接二连三的出事后,沈明雪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芝麻糖这样的甜食了。
这芝麻糖因放得久了,失去了芝麻的光泽感与清香,可看着自家二哥那真挚的眼神,她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一股熟悉的芝麻香气也钻进了鼻尖,冲到肺腑,那些在心中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如洪水决堤,冲垮了理智。
豆大的泪珠大颗大颗的滚下来,打在她接过来的芝麻糖上。
沈明翰看着沈明雪无声落泪的模样,心里难受地喘不上来气。他目光掠过她眼下的乌青和眼底的落寞,才惊觉从前那个爱笑爱闹、敢把整个长安都掀犯的三妹妹,不知何时,已悄然变了样子,变得沉默寡言,小心翼翼,连哭都只敢低声地啜泣。
想到这,他垂下眼,心里感慨万千,怀念起了从前。
从前,他是国公府的二公子,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每每闯祸,大哥虽然板着脸,可在爹爹的戒尺落下前他总会挺身拦着,眼神示意他快跑,母亲则在廊檐下看着他们捂住笑着。
如今国公府虽在,可是早已物是人非。
思及此,一股浓浓地恨意猛地窜上心头。
要不是宋霁,沈国公府怎会易主。
战前,宋霁派大哥沈从兴带先锋队探查敌情,结果陷进重围,生死不明,都过去三年了,他大哥的生死依旧未卜。
想到这,沈明翰眼眶一红,或许他大哥的尸骨早就埋在丰雍成外化做了一堆黄土。
而父亲,就更惨了。
本来大败沧湳,凯旋而归时却被宋霁一道军令拦下,命他追击残部。军令如山,父亲只好掉头深入险地,最终落入敌军埋伏,万箭穿心。
再然后噩耗传回,母亲一病不起,没熬过那个冬天。
一夜之间,沈家局势大变。
二房直接越过他承了爵位,这三年来明里暗里的挤兑从未少过。若不是妹妹顶着翊王妃的名头,他们的日子只怕更难熬。
如今他因罪入狱,翊王也被宋霁一刀取了人头,势利眼的二叔二婶,又怎会放过独自在府的妹妹?
沈明翰猛地抓住冰冷的牢栏,指节泛白,视线与沈明雪齐平,语气担忧道:“我走后,二房可曾为难你?还有……今日是谁带你来的?”
沈明雪抬起泪眼,勉强扯出一个笑,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没有。如今二叔爵位被削,整个府里人心惶惶,连自己的前程都顾不上,哪里还会来刁难我。至于……”她顿了顿,想了想刚进来时二哥口中对宋霁的狂言狂语,便编了一个借口,“御史台狱看守森严是不假,但说到底,不过是多费些金银打点关节。只要肯多花点银子,想要进来探监也不是什么难事。”
沈明翰盯着她,将信将疑。妹妹说得平静,可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这高墙铁栏,岂是银钱就能轻易叩开的?可是她滴水不漏的说法让他确实又找不到漏洞。
“那就好,那日我被带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着,忽然挥拳砸向身旁墙壁,闷响在囚牢里回荡,恨声道,“若是爹爹和大哥还在,你何须如此奔走!说到底,都怪……”
“二哥!”沈明雪厉声截断他,手指抵在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你难道忘了你是因为什么而进的御史台吗!”
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惊惶:“常言道祸从口出,这里人多眼杂的,保不齐就被有心人听去,然后又参你一本,这次是下大狱,那下次呢?”
沈明翰不是不明白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语气倔强道:“妹妹以为我不说他就会放过我们沈家了?你想想,从他登基以来,做的桩桩件件,那一件不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削爵,抓我我下狱,这还不够明显吗?”
“二哥。”沈明雪抿了抿唇,眉头一皱,“话虽如此,可若是二叔行得正坐得端,清清白白的做官,又怎会被人抓到把柄削爵的,还有你,若是在外收敛一点,又怎么会被抓到这里。”
这里毕竟是长安,宋霁就算真的对沈家不满也要想想这长安城里盘根错节的关系。
“妹妹,你太天真了。”沈明翰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冰凉,“难道我们乖乖听说,他就能放过我们了?你可别忘了,我们沈家的存在不仅是在一遍遍的告诉他,当年丰雍一战他的失败,还有当初他流放到琼州我们沈家出了多少力,这一桩桩,一件件,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这些旧账,他记得比谁都清!”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别被人抓住错处。”沈明雪板着脸说道。
沈明翰却像是钻进了牛角尖,“你难道忘记他是怎么夺得这皇位的吗,他可是亲手杀了自己的两个兄弟啊!保不齐先帝也是被他……”
“二哥!”沈明雪骇然失色,猛地站起,放在台上的饭菜也被她站起的动作带的摔落在地。
沈明雪捏着裙摆,怔怔看着他。
作为旁观者她才突然明白,原来从前的她是这样的可笑,被仇恨屏蔽了双眼,不管不顾地发泄着自己一腔情愿的怒火与怨恨,却从不肯看清现实。
爹爹和大哥走了三年,可她和二哥,却一直活在过去,躲在早已崩塌的屋檐下,不肯出来。
如今,遮风挡雨的人没了,他们该学会自己站稳了。
旋即,沈明雪缓缓站起身,狠心道:“二哥既然想不明白,那便在此处……多想些时日吧。”
话音落地,她不再看他,决然转身。单薄的身影没入牢房外昏沉的光线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一步一步,不曾回头。
沈明雪走出御史台狱时,天色已彻底暗下。
檐角挂起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她想起宋霁离去前的话,站在门前等着蒋鸣。
还未等她上前,一个穿着藏青色褂子的妇人就急匆匆扭着腰走来,还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明雪,你跑哪去了,刚刚马球赛结束我在门口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你,还以为你走丢了,可急死二婶了。”
沈明雪定睛一看,是孙氏。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平淡:“我听闻陛下也来了,想着他与我从前的恩怨,我便提前向高世子请辞了,顺便来这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让我进去看看二哥。”
孙氏手落了个空,脸上笑容不变,眼珠却转了转,左顾右盼道:“毬场在城西,御史台在城东,路途可不近,就你一个人?”
沈明雪心下明了,孙氏这是疑心毬场里,宋霁怀中的女子是她。现在她早已看透二房的嘴脸,这般巴巴赶来,多半又是觉得她奇货可居能让沈家东山再起。
她索性装糊涂:“嗯,一个人。”
孙氏显然不信,正待再套话,蒋鸣却已大步上前。
他一身紫色窄袖袍衫,腰束镶玉革带,身形挺拔,跨刀而来,自带一股御前禁卫的冷肃之气,顿时吸引了孙氏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沈明雪面前,拱手一礼:“沈小姐。”
孙氏眼睛一亮,立刻堆满笑凑上去:“哟,这不是蒋大人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陛下呢?您可是陛下跟前最得力的人,怎会在此?”
蒋鸣握刀的手未动,目光甚至未偏一分,仿佛没看见她,只对着沈明雪道:“沈小姐,奉陛下之命,送您回府。”
孙氏被晾在一边,笑容僵了僵。
沈明雪微微蹙眉。蒋鸣这般态度,孙氏回去后恐怕更要多想。她敛衽回礼,婉拒道:“有劳大人,不过我二婶既已来了,就不麻烦您了。”
蒋鸣身形未动,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沈小姐,皇命在身,卑职必须将您安然送回。若小姐不愿上车,”他顿了顿,“卑职便跟在您车后护送。”
空气静了一瞬。
孙氏见状,立刻又亲亲热热挽上来:“明雪,蒋大人也是奉命办事,你别倔了。来,二婶陪你一道……”
“夫人。”蒋鸣终于侧首,目光淡淡扫过孙氏,“您的马车在那边。这辆,是陛下专为沈小姐准备的。”
他语气并无加重,但那股属于天子近卫的威压,让孙氏挽着沈明雪的手下意识一松。
不过她虽碰了个钉子,但心里却反而更加确定,毬场上被宋霁护在怀里的女子就是沈明雪无疑。孙氏虽然琢磨不透心里怎么想的,但是看宋霁对她的态度,或许说不准是沈家眼下唯一能抓住的转机了。
想到这,她脸上笑容更深,退开半步,识趣地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马车。
这边,沈明雪看出这人的铁了心要让她上马车,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便多谢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