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雪踩着脚蹬上了车,帘子掀开的刹那,她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月色倾泻而入,照亮了车内人的模样。
宋霁就坐在那里。
那轻柔的月光似薄纱落在他白玉似的脸庞上,也将他的照的肤色近乎透明,一双黑眸幽深寒凉,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沈明雪指尖一颤,帘子在手中攥紧又松开,怪不得刚刚蒋鸣那般坚持要她上车。
她垂下眼,侧身坐在最外侧的位置,声淡淡道:“陛下。”
说完便低下头,视线定定锁在自己的鞋尖上。车厢里静得只剩呼吸声,还有车辕轧过积雪的细微声响。
正当她神思飘忽时,头顶传来一声清咳。
沈明雪抬起头,撞进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躲,就这么坦然地看着他。
这直视反倒让宋霁先偏开了脸。他侧过头,语气淡得像窗缝里渗进来的寒气:“蒋鸣没寻到别的车马,先送你回府,再回宫。”
沈明雪不信。
宋霁贵为天子,怎会连辆马车都寻不来,还偏要与她同乘一辆。
从前她一颗心全系在二哥身上,许多事来不及细想。如今回头想来,自宋霁回长安以来的一举一动和对她的态度,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尤其是在毬场的时候,她总觉得,他抱着她的时候那颤抖的语气不止恨,还有害怕。
可是他在害怕什么呢?
细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从帘隙钻进,落在她的脸上,凉得刺骨。她下意识往里挪了挪,抬起眼,目光不自觉扫向宋霁的侧脸。
她想从那脸上找出答案。
宋霁似有所感,恰好在这时低下头。
四目相对。
他看见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像是暗夜里忽然点起的灯,清澈,坦荡,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探寻。
宋霁几乎是立刻别开了脸。可即便转开视线,那道目光仍如实质般烙在他脸上,灼得他指尖微蜷。
沈明雪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在她脑海里闪过,她觉得宋霁对当年丰庸一事或许有愧疚,所以才会一二再而三的插手她的事,还带她去看她二哥。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救二哥了?虽然她恨二哥看不清局势,可到底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思及此,她心念转动,轻叹一声,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今日多谢陛下。”
闻言,宋霁整个人顿住。
他缓缓转过脸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错愕。那个曾经见他便眼红、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沈明雪,竟会向他道谢?
旋即,那错愕凝成了薄冰。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语气里透着厌烦:“别想着讨好朕,就能替你二哥求情。”
沈明雪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宋霁既已这么说,她也不好再开口。
车厢再度陷入沉寂,两人各据一边,目光避开彼此,像是中间隔了道无形的墙。
“沈小姐,沈府到了。”
蒋鸣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沈明雪睁开眼,起身时余光扫过宋霁,他仍坐在那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风雪似乎在他周身静止了。乌发半披半束,玉冠温润,昏暗光线里他的轮廓反而愈发清晰挺拔。许多年前她初见他时,便是这副模样。只是如今,那眉眼间多了帝王独有的威仪。
正出神间,宋霁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精准地锁住了她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他看着她,目光强势而睥睨,薄唇轻启:“还不走?”
那眼神太过凛冽,沈明雪下意识别开脸。
转身掀帘时,终究还是将盘旋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陛下,当年的事……本也不是您一人之过。”
现如今,脸皮和尊严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她也不是沈国公府的嫡小姐了,只要能救二哥什么都好。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掏出心底最深的秘密:“其实当年陪着陛下出征的,本该是旁人。是大哥见我终日忧心忡忡,才说服爹爹一道向先帝请缨的。”
话音落,车厢内空气仿佛凝滞了。
宋霁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那里。
国师严真大师归隐前,曾给他看过相,说他活不过二十岁的预言。
只是后来他健康成长,所有人都渐渐忘却,连他自己也几乎不再想起。直到二十岁那年,他挂帅出征,九死一生;回长安后,又险些死在沈明雪手里。
原来严真大师从未算错。
而这个快被时间遗忘的箴言,她竟然知道还记得。
宋霁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你是因为那个预言而担心?”
沈明雪轻轻点头。
她转身坐下,面对着他。双手在身前不安地交握,指尖攥得发白。她抬起头,目光恳切而清晰:“陛下,臣女今日坦诚,并非为了讨巧,也无意以旧事相挟。臣女只想求您……”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能否放过我二哥?他性子是鲁莽,但对朝廷绝无二心。”
沈明雪看着宋霁一点点沉下去的脸色,赶忙开口道:“陛下放心,等二哥休养好后,臣女会带他回信阳老家,此生不再踏足长安。”
话音落地,她便感觉周身温度骤降。
宋霁脸上最后一丝波澜彻底冻结。那双深眸望着她,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探究或错愕,而是某种被彻底刺痛后的寒凉。
在她提旧情的那刻,他甚至在那瞬间的怔愣里,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唐的希冀。
结果,她说这些只是想勾起他的怜惜让他放人。
“沈明雪,”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凭什么觉得朕会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放过一个大逆不道的人?”
沈明雪错愕了片刻,直愣愣问道:“陛下做这么多,不正是因为对丰雍一战心有愧疚,才对臣女屡次施救吗?”
宋霁气结一笑,原来在她心里,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赎罪。
原来,在她心里他就是个罪人。
“呵。”宋霁冷笑一声,下颌绷紧,周身威压凛然:“你倒是会算计。”
他目光如刀,刮过她的脸,“你凭什么认定朕做那些是因为愧疚?若丰雍一战当真因朕而败,你们沈家的存在只会提醒朕的失败,朕绝不可能容你们留在眼前。若其中另有隐情,朕一个无辜之人,又凭什么要对你们愧疚?”
话音落地,沈明雪脸色煞白。
原来一切都是她会错了意。
“滚下去。”
宋霁闭上眼,不再看她。声音里的冰冷与倦怠,不容置疑。
沈明雪浑身一颤。
那三个字像一记耳光,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羞辱与绝望涌上来,她知道自己彻底搞砸了。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再出声,只是僵硬地转身,颤抖着手去掀车帘。
冰冷的雪扑在滚烫的脸上。
她一脚踏出车厢,踩进松软的积雪。心沉到了底,身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帝王毫不掩饰的怒意。
“沈明雪。”
就在她准备头也不回地逃离时,宋霁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依旧冷,却少了那份阴沉,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她刚刚用尽了极大的勇气甚至不惜用自己的伤痛来求宋霁,希望他网开一面。
车厢内,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苦涩,“当年我并不知道,沈家大小姐是你。”停顿片刻,他才继续道,“我也是临出征前,去国公府找沈将军议事经过花园才知道你就是沈国公府的小姐。”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
沈明雪站在车辕旁,背影凝固。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
当年那场婚事,不满的不止宋霁一人。得知消息时,她气冲冲想去军营里把正在历练的宁王宋霁揪出来打一顿。可谁曾想,见他的第一面,所有怒气都化作了心悸。
她以女军医的身份留在他的身边,等待着铁树开花,等他心甘情愿地说出那句他喜欢她,只是她还未言明身份,就被娘亲发现抓回府关起来,从此再也没能见他。
现在想想要是没有当时的意气,他们或许就不会再见面,也没所谓的一见钟情,她也自然不会为那个箴言担忧他。
“臣女告退。”她谈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管他认没认出来她,都不重要了,反正她往宁王府送去的帕子、书信、礼物,一样都没少。
只是全部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们从来都不是两情相悦,所以她是谁,不重要。
宋霁没有再说话。
沈明雪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风雪里,任雪花落满肩头,久久未动。
车厢内,宋霁靠在软垫上,看着方才她坐过的位置,眼神空茫。
手也不自觉地捂住了心口,他想他这伤。大概永远也不会好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地说出那句话,大概是不甘心吧,说出了那句话,甚至于期待她的回应。
只是却如他预期的那般,沈明雪终究没有等来回头。
良久,宋霁闭上眼,听着外头细微的风雪声,让蒋鸣驾车驶向那座冰冷而孤寂的皇城。
他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悲凉的感觉,他和她,总是差了一点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