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雪发现挣脱不了,只得偏过头,紧闭着眼。她虽未答话,那紧绷的肩线与全然抗拒的姿态,已将那答案写得明明白白。
宋霁凝视着她紧抿的唇,胸中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忽地凝成一片冰冷的寒意。
本来,他是想把她放在床上用被子挡起来,独自去应付门外动静。不过此刻,他却改了主意。
他臂弯蓦然收紧,将她更深地按入怀中,俯身,薄唇贴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裹挟着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字,清晰烙下:“沈明雪,你越是不愿,我就偏要同你扯上关系。”
话虽如此,但在开门的一瞬间,他快速扯过床边掉落下来的床幔,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沈明雪听着帐帘破空的声音,她心里暗道一声糟糕,彻底昏了过去。
高行带人闯进内室,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坐在榻边。女子被牢牢护在怀中,遮掩得密不透风,可榻上那人的面容,却毫无遮挡地落进所有人眼里——
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周身浸在昏暗光影里,唯有一双眼冷如寒刃。
今日赴宴的皆是朝廷高官与内眷,床上的人是谁,他们自然也看的一清二楚。
空气骤然死寂,所有人都立刻跪了下来,将头埋地低低的,也无心去看宋霁怀中的女子到底是谁。
高行此刻也回味过来自己爹爹刚刚百般劝阻的原因了。
他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怎会是您……”
镇国公随后冲入,见此情景面色煞白,亦重重跪下:“臣教子无方,冲撞圣驾,罪该万死!”
宋霁缓缓抬眼。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眼廓修长,尾梢如刃,不笑时便似一尊白玉雕成的人像,静时凛冽,动时迫人。此刻整张脸隐在阴影中,更显得神情莫测。目光如窗外肆虐的寒风,一寸寸刮过高行冷汗涔涔的脸。
“狗男女?”他轻声重复,倏地冷笑,“奸夫?”
高行浑身发抖,将头埋在地下:“臣方才未见到陛下……只当是有歹人潜入……臣胡言乱语,臣罪该万死!”
宋霁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帐内静得可怕,连吹进帐篷内的风声都好似静了许多。
此刻,那些跪了满屋子的人包括高行在内,才真切想起,这位天子,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用雷霆手段杀进了长安夺得了皇位,用铁血手腕肃清了朝堂。这样的君主,生杀予夺,从来只在翻掌之间。
良久,宋霁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不过是乏了,在此歇息片刻。”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高行惨白的脸上。
“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要被生吞活剥的奸夫?”
人群中,许程瞄了一眼宋霁沉沉的面色,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旁的蒋鸣,压着嗓子,话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这高世子可真是胆儿肥啊,连‘奸夫’这词儿都敢往陛下头上扣。这下可好,也省得你操心了,就他刚刚那番言辞,只砍他一个脑袋,都算陛下仁慈了。”
他说到这儿,故意拖长了话音,眉毛一扬,那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就上来了:“不过嘛……陛下明明能把她裹严实了藏好,赶在咱们这帮人进去之前,自己个儿潇潇洒洒走出来,这不就什么都结了?现在可好,明日长安城各大茶楼的话本先生们可有得忙了,风流韵事现成的素材。瞧着这架势……”他刻意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陛下倒像是挺乐意、挺坦然地……认下这个‘奸夫’的名头嘛。”
蒋鸣后颈一凉,差点伸手去捂他的嘴,压低声音道:“许大人,您这脖子上的东西,是不是也觉着挂久了,想挪个地方凉快凉快?”
说罢,他默默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里第一千次后悔今天把这货拉到这儿来。这家伙哪儿是来救场的,分明是揣了捧瓜子来看大戏的。
高行此人,向来色厉内荏,是个实打实的草包。宋霁不过稍稍诘问几句,就将他吓得魂飞魄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此刻他脑子里糊成一团,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陛、陛下……臣……臣……”
他颤巍巍抬头,正撞进宋霁那双满是煞气的眼里,顿时喉头一哽,直接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镇国公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眼瘫倒在地的儿子,沉沉叹了口气,再度伏低身子:“陛下,犬子言行无状,犯下大错,臣自知无可辩驳。可老臣年逾五十,膝下唯有这一个不成器的孽障……求陛下,饶他一命。”
宋霁目光扫过地上如烂泥般的高行,眼底寒意更浓。
便是因着这一次次的纵容与放过,才养出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以凌虐为乐的混账,这种人早就该杀了。
窗外风声骤急,卷着风雪渗入进来。镇国公跪在羊毛毡的地毯上,却感受不到一点软意。
他悄悄抬眼,瞥见宋霁晦暗难辨的神色,心一沉,一咬牙,膝行数步直至宋霁脚边,全然不复刚开始的得意,额头重重叩地:“陛下!老臣愿代子受罚,以残躯抵罪,只求陛下留犬子一条性命!”
这般言辞,任是铁石心肠也该动容。可座上那位,神色却未见半分波澜。
宋霁只垂眸睨着他佝偻的身影,一言不发。
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眼尾微挑,若不细看,似含情脉脉。可若真望进去,便会发觉里头唯有深不见底的冷,薄情透骨,疏离拒人。
镇国公背脊发凉,姿态放得更低,嗓音里掺上刻意拖长的苍老与疲惫:“陛下……”
他顿了顿,气息微喘,仿佛每字每句都耗尽全力:“老臣这把年纪,半身已入黄土,膝下唯此一子。他若没了,高家血脉便自此而绝。念在高家世代为朝廷效命、先帝曾亲赐‘镇’字门庭的份上开恩!”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几句低喃送入凝滞的空气里:“老臣不敢求赦免,只求陛下留他性命,哪怕流放千里,永世不归。高家上下,必铭感天恩,永记陛下仁德!”
话音落下,帐中跪伏的众人神色皆有些松动。就连那些原先存心看戏、暗中嗤笑的,也悄悄敛了神情,唏嘘不已。长安城里的世家,谁家没几个不成器的子弟?今日是高行,明日未必不是自家儿郎。
一片寂静中,礼部侍郎膝行向前:“陛下,高世子虽出言不逊,然镇国公乃三朝元老,于社稷有功,还请陛下网开一面。”
话音落地,附和之声渐起,宋霁一眼扫去其中多半是与镇国公府平日有来往的。
宋霁并未理会,只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被怀中人压得发麻的手臂。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沈明雪轻轻动了动。
她迷迷糊糊地扯开罩在脸上的缥绿床幔,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在这昏暗的帐中,格外的亮眼。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又昏昏靠了回去。
宋霁低头看她颤动地眼皮,眸色骤然转深。
看起来药劲马上要过了,她快醒了。
等她醒了,可没现在安分,要是露出一点,保不齐会被人认出。
想到这,他不再迟疑,双臂用力,将她稳稳打横抱起,径自朝外走去。经过镇国公身侧时,脚步微顿,眼风一扫,掠过那张看似哀戚却暗自得意的脸。
长安世家,盘根错节。
今日动不了,不代表永远动不了。
帐帘被他一脚踢开,寒风灌入,怀中的女子也因他的动作露出一只细白的手臂来。
他头也未回,在经过时许程丢下一句:“人押送御史台。其余的,你看着办。”
许程收起折扇,躬身应道:“臣遵旨。”
蒋鸣紧随宋霁身后,快步离去。
直至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镇国公紧绷的肩背才倏然一松,险些瘫软在地。
没有当场发落,而是交由许程便是还有转圜之机。
人群中,始终跪伏于地的孙氏却骤然睁大了眼。
方才宋霁怀中那女子,一抹纤细的手腕自床幔间滑出,腕上赫然戴着一只玉钏。这玉钏上的宝石位置都和她在金玉楼打造的那只位置一模一样,本来那是她亲手为女儿明月打的款式,只是今日出门前,她见沈明雪衣着素简,特意取出为她戴上的。
她死死盯着那只玉钏在视线里越退越远,指尖掐进掌心,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出了毬场,宋霁让蒋鸣找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把人抱了进去,随后让蒋鸣驾车离开。
半个时辰后,沈明雪眼皮微颤,颠簸之中,终于悠悠转醒。
至此,药力尽褪,她揉了揉眼,下意识唤道:“画眉,我们怎么在马车上?”
“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一道冷冽的嗓音自头顶落下。
沈明雪呼吸一滞,倏然抬眸,正对上宋霁低垂的眼。混沌的脑海瞬间清醒起来,刚刚帐中一切,宋霁混着酒意与怒气的质问、她的无助、还有他抱着她……在此刻如海水倒灌涌回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