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太快。
高行甚至没看清来人的动作,便被一脚狠狠踹进了床榻深处。厚重的帷幔兜头罩下,活像只被裹紧的粽子,连那声闷哼都被埋入了床幔中。
宋霁握着沈明雪的手,抖得厉害。起初他还以为是沈明雪的手在抖,可回头撞见她那双雾气氤氲却异常平静的眼眸时,他才发觉那只发抖手的是自己的。
“待在这儿,别动。”他倏地撤开手,嗓音压得极低,极力维持着平静。
沈明雪怔怔地看着宋霁,眼神有点呆滞,刚刚她扬药粉的时候,宋霁正好闯了进来,她吓的一缩手尽数扬到自己身上了。此刻药性缓缓蔓延,视野里他的轮廓开始模糊、摇晃。
宋霁感受着身侧的目光,才彻底回过神自己刚刚一时冲动下做了什么,他正无措,床榻边就传来高行的叫嚣声。
他一面在床帐里挣扎,一面感受着肚子上火辣辣的疼,又气又疼地大骂道:“哪条道上的野狗!敢踹你爷爷我!知道小爷是谁吗?镇国公府的独苗!我爹捏死你跟捏死蚂蚁一样!等小爷出去,非把你剁碎了喂狗不可!连那姓沈的小贱人一起,玩烂了再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挣扎见,床榻上的马鞭也掉了下来。
宋霁目光扫过鞭身上深褐近黑的血迹,眼底骤然结冰。他弯腰拾起,腕间一振,鞭梢撕开空气,朝着那团蠕动的身躯抽去。
帷幔很厚可架不住宋霁的力道大,几鞭子下去,缥碧色帐面倏地绽开数朵刺目的血花。
倘若他来迟一步,这血,是不是就会染上沈明雪的衣衫?
有了这个念头后,他手上的青筋一下暴起,下手的力道不自觉更加加重了。
沈明雪听着高行撕心裂肺的叫声,心里的郁结之气稍稍舒缓了些,虽然不是由他出手,可到底也是给那些曾经被他欺辱过的女子出气了。
高行被宋霁的马鞭抽的像过年的猪一样,从床上滚到地上,最后更是裹着床幔,连滚带爬的出了帐篷。
鞭子从手中滑落。
宋霁僵立片刻,猛地转身,将帐帘严严拉拢。
寒风被隔绝在外,帐内暖意混着未散的药气弥漫开来。沈明雪软软靠在椅中,视野越发混沌,只见一道阴影沉沉笼罩下来。
宋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深潭般的眸子紧紧锁住她,声音里压着未散的戾气与某种更沉的情绪:“他叫你来,你便来?他说什么,你都信?“他步步逼近,将她困在椅背与他身躯之间,“若我再迟一步,你可知……“
沈明雪脑子一片混沌,耳边只有宋霁冷冷的质问,她下意识推开她,脚步一软跌倒了床榻边。
“可是只有他说不定能让我见到二哥。”她坐在床边瑟缩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呓语。
“是吗?”宋霁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一步步,将她彻底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沈明雪退无可退被逼的缩在锦帐深处,鬓边的牡丹颤巍巍沾着露。他俯身撑在她耳侧,酒气混着怒意烫红眼尾:“沈明雪。”他咬字极重,像要嚼碎她的名字:“你宁愿对别人曲意逢迎……也从未想过,我才是那个能一句话决定你二哥生死的人,嗯?”
沈明雪混沌的脑海似被这话刺开一道缝隙,骤然清明一瞬他是在暗示,要她求他?
可药力汹涌反扑,那点清明顷刻被吞没。她眼皮沉沉垂下,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下去。
宋霁盯着她迅速涣散的眼眸,眼底暴戾倏地一凝,转为惊疑。他猛地抬手扣住她下颌,触手肌肤温热,却异常绵软。
“你怎么了?”他声音陡然紧绷,“高行给你下了药?”
沈明雪已无力回应,长睫颤了颤,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
她觉得宋霁好像误会了什么,可是她困的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看着怀中人,伸手摸了摸额头,发现她脸色、体温正常和无力垂落的手,忽然明白过来她应该不是中了什么下三滥的药只是单纯地中了迷药。
“蠢货。”他低斥一声,语气却泄出一丝后怕的轻颤,“为了见你二哥,哪怕明知那人图谋不轨也敢来。”
话音落地,他已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怀中人轻得似一片云,温热隔着衣料传来,混着她发间极淡的、几不可闻的香气。
被包的像粽子一样滚出去的高行,一层一层的扒开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可凉气入肺腑,牵的他身上的伤都痛了起来。
他倒抽一口凉气,心里想着要找回场子,双眼冒火地便要去伸手掀那道帘子,只是指尖刚触到帘子,腰间肋骨断裂的剧痛便如火药版炸遍全身。
刚刚那一脚,把他肋骨都踢断了。
他缩回手,五官痛的扭曲起来。方才被帷幔蒙头裹住,没看清来人,可那一踹的力道,绝非常人。现在回去,不过是再添一顿好打。
他转了半圈后,咧开嘴角,一个阴恻恻的坏笑缓缓爬上面庞。他忽地提气,大喊道:“快来看啊!沈家大小姐在我的帐篷里偷汉子!被小爷我撞破,奸夫□□还想杀人灭口啊!”
蒋鸣领着许程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鼻青脸肿的高行立在人群中央,衣襟染血,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却挥舞得夸张,正声嘶力竭地嚷着什么。
原本在毬场上长袖善舞的许程,一听蒋鸣说要出人命了,赶忙跟了过来,结果看到高行这副蠢样扯了扯嘴角。他扫了一眼,手中折扇“嗒”地一收,似笑非笑瞥向身侧的蒋鸣:“你说的要紧事就是来让我看这蠢货捉奸?”
蒋鸣和许程一样也是一头雾水,陛下不是去找他算账的嘛,怎么他只是受了点伤,甚至与连胳膊和腿都在,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陛下呢?
他心中疑虑翻涌,面前的高行却已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目光。人群窃窃私语,目光好奇地钉在那顶紧闭这帘子的帐篷上。
可他由嫌不够,嘴里还在不停说着,势要将沈明雪和揍他的那人一同拖入水中,身败名裂。
“诸位,我刚刚想要进帐去休息,谁知她早约了姘头在此私会!那奸夫好生凶猛,上来就打,你们瞧瞧我这身伤!”
不过,成效甚微。虽无人尽信他这番说辞,高行平日的名声,实在比那“奸夫”好不上几分,可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和紧闭的帐门,又让种种猜测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蒋鸣和许程不约而同的看了对方一眼。
许程悠然地又将扇子摇开,眼尾余光瞟向蒋鸣,似笑非笑道:“蒋大人以为,里头那位‘奸夫’,会是何方神圣?”
蒋鸣看了眼高行那满身伤的样子,装傻道:“高世子此人满嘴胡话,不可信。许大人何必当真。您刚才不还急着找吏部尚书吗?”
“不急。”许程笑意深了些,扇面轻抬,虚指了指那顶帐篷,“光天化日,能在镇国公世子的地盘上这般行事,如此有胆色的人,我倒真想见识见识。”
蒋鸣默然,抬眼望了望天。
算了,现在这局面他也控制不了。
镇国公是最后一个赶到的,他拨开人群,一眼先掠过蒋鸣与许程,心头便是猛地下沉,陛下身边最得力的两人皆在此处,那陛下……他又忙扫视了一圈,见没有宋霁的身影,心里陡然升出一股不好的感觉。
他强定心神,转而瞪向高行,厉声呵斥:“闹什么闹,今日马球赛你不在前面招待宾客,跑到这里做什么?”
高行正疼得龇牙,闻言更是火起,指着自己腰肋:“爹!您还骂我!您儿子都快被人打死了!里头那对狗男女,尤其是那奸夫,必须抓出来千刀万剐!”
闻言,镇国公这才看清他满身狼狈,扶腰的手都在发颤。可余光里,许程那看好戏般的笑意,与蒋鸣沉默却凝重的注视,犹如冰水浇头。
他压低声,几乎是咬着牙:“休要丢人现眼!今日陛下亲临,他的禁军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的,岂容外人擅闯?还不快给我滚回府里去,别再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话音落地,有些闻声而来的人才发现这里如此热闹,可不见宋霁的身影,脸色一变,眼神不自觉落向了高行身后的帐篷。
高行哪懂父亲眼底的惊惶与警示。他丝毫没听懂父亲几乎明示的话,反而梗着脖子,任由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冲昏了头脑,在镇国公来不及阻拦的瞬间,猛地朝帐门扑去。
“今日就让诸位亲眼瞧瞧,这里面是怎样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
话音未落,他那只未受伤的手,已一把掀开帐帘。
帐内,沈明雪被外面高行的吵嚷声惊醒,她听见他们要进来。咬着唇,想从温热的怀抱中挣脱,可刚撑起一点身子,便又软软跌了回去,径直落回那个坚实的怀抱里。
宋霁接住她,察觉到她的意图,圈着她腰间的手臂蓦地收紧。他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就这么……厌憎与我沾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