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雪回过神,看着桌上溢出来的酒,放下酒壶,一边拿起帕子擦拭一边垂首赔罪:“世子见谅,一时手抖,满出来了。”
高行轻笑一声,拿起那杯酒,目光却流连在她微颤的指尖上。“头一回伺候人?”他嗓音压得柔,意味深长道,“无妨,本世子……最擅教人。”
话音未落,他便倾身逼近,混着脂粉与隔夜酒气的味道瞬间笼罩下来。沈明雪胃里一阵翻搅,却借着去扶酒壶的动作,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这高行,果然如传闻一般声色浮浪。不过也好,她这三脚猫的功夫,打不了练家子但是打个登徒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袖中冰凉的匕首滑至腕间,她垂首,声音压得低而稳:“承蒙世子青眼。明雪今日冒昧,实是有事相求。若世子肯施援手……”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明雪必当铭记恩情,后报于您。”
高行斜倚在宽椅里,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她轻颤的睫毛,她说这话时,似乎害怕极了,睫毛一个劲地抖像蝶翼的翅膀,在空中划动个不停,给人下一刻就要飞走似的。见惯了烟花之地的逢迎媚笑,这般强作镇定又难掩惊惶的情态,反倒勾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兴味。
他收回手,继续半躺在那,做出一副富贵公子样,目光却紧锁着她,慢悠悠念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1)
诗句从他口中念出,粘腻如毒蛇吐信。沈明雪袖中匕首的柄已被冷汗浸湿,要不是她此刻还有求于他,她此刻一定拿出匕首把这货的舌头给割下来!
看台高处,宋霁将一切都尽收眼中。
方才她那惊慌的一躲,落在他眼中,却成了欲拒还迎的把戏。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捏得泛白。
蒋鸣感受周身越来越低的气压,硬着头皮近前开口:“陛下,臣看沈……。”
他努力偏过头不去看沈明雪为高行倒酒的动作,再次开口道:“臣觉得沈小姐一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不如臣先把高世子叫开?”
“难言之隐?”青瓷杯在案几重重扣下,发出脆响。
“朕倒是没看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看着倒是很心甘情愿呢。”
蒋鸣偷偷觎了一眼宋霁,他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看着倒像是……在吃醋。可是一想到这个想法,他又立刻摇头否定了。丰雍一战,宋霁所有的亲卫都折在里面,他是宋霁被贬到琼州后提报上来的,当年的是他虽不清楚但他从传闻中也知道了几件事。
第一件就是,从两人婚约后就是沈明雪一直在对宋霁示好,但是宋霁总是爱答不理的;这第二件事就是沈明雪得知自己父亲的死兄长的失踪有关,直接拿着刀就冲到宁王府给人捅了;还有最后一件事,在御史台狱的那次,他以为宋霁英雄救美是想博美人一笑,可最后自己沉着脸出来了,隔日又在朝堂上狠狠地训斥了沈明雪的二叔念恩侯,气的差点又要削爵。
综上所述,一个人不喜欢这个人,而这个人还差点把自己给一刀送去见了阎王,再次重逢的第一件事就对着这家人出手,怎么看都不会喜欢所以在吃醋吧。可是他瞧着自家陛下这语气也太像了,毕竟他家兄长每次同同僚出去喝酒回家的时候,他家嫂嫂就是这个语气。
思来想去,他默默挪了位置恰好挡住了宋霁的看两人的视线,眼不见心不烦,看不见了,他家陛下不会再生闷气了吧。
宋霁眼睛正一错不错的盯着那两人,一团黑黑的东西就挡住了他的视线,立刻急声道:“没长眼睛吗,都站到朕的面前了!”
蒋敏背脊一僵,陛下这是动怒了。
他立刻识趣地站到了一旁。
没了遮挡,宋霁的目光又立刻追寻了过去,就一会没看,两人的身影不知何时靠的越发近了。
看到这,他瞪了一眼蒋鸣。
蒋鸣被着一眼瞪得十分委屈,心里倒是确定了,他家陛下就是在吃醋!
视线再无阻隔。就这么片刻工夫,那两人竟已挨得更近!宋霁眼角一跳,冷冷横了蒋鸣一眼。
蒋鸣有苦难言,心中那“陛下在吃醋”的念头却越发清晰。为了不被冻死在这低气压里,他急中生智:“陛下,高世子此举实在有失体统!臣愿去……‘提点’他一番?”
宋霁握着酒杯的手一顿,瞥了他一眼,似在嫌弃这提议的粗陋,还当这是琼州呢,看谁不爽就拉到角落打一顿,这可是长安,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转回那对即将离席的身影时,指间微一用力。
“咔。”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那青瓷瓷酒杯竟在他掌中化为齑粉。他捻着粉末,忽然勾唇,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
“朕觉得,你这提议……甚好。”
“陛下,三思啊!”蒋鸣惊呼提醒道。
他家陛下登基前可是正经的武将,当年在军中可是能徒手裂石的主,这要真动了手……
这边宋霁已拂袖起身,撂下话:“不必跟来。”
蒋鸣看着他杀气凛然的背影,咽了口唾沫,转身就去找御史台中丞,他想这厮善诡辩鬼主意又多,要是真的打死人了,他也替自己陛下分辨几句。
这边,沈明雪跟着高行,眼见离人群越来越远,手里的匕首寒光乍现,全身每一寸都绷紧了。
走到一半,高行突然慢下脚步,看着慢吞吞的沈明雪,似笑非笑问道:“走这么慢……要是不愿意就回去吧。”
闻言,沈明雪神色犹豫问道:“世子,您答应我的事呢,带我去见我二哥。”
“你二哥?”高行轻笑,目光肆意流连在她腰间,“那可是要紧人物,哪能说见就见?总得等到夜深人静才好行事。”他语气暧昧起来,又逼近一步,“眼下时辰尚早,不如先随我去帐中歇息……等歇够了。我再带你去,如何?”
他的意思,沈明雪听的清清楚楚。最后一丝侥幸碎裂。沈明雪脸色霎时雪白。
原是想虚与委蛇,哄着高行把她带去御史台狱见二哥的,然后再教训他一顿,趁机逃走,这样人也见到了也可以彻底断了这些人想要将她当成物件送出去的想法。只是,貌似高行倒是没有他想的那么蠢,看来她想借着二哥的想法算是泡汤了。
方才那些强忍的屈辱,瞬间化作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烧灼。既然此路不通……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寒光,声音轻得发颤:“好。世子先行,我随后便来。”
高行看着她纤白脆弱的脖颈,喉结滚动,哑声道:“好。”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光影。
宋霁隐在暗处,看着那进了的帐篷两人,眼神阴鸷得骇人,悄无声息地贴近偷听起了墙角。
帐内,沈明雪刚随高行刚踏入,便见他转身逼近。她疾退一步:“世子这是何意?”
“还装?”高行笑得轻佻,浓重气息喷在她耳侧,“求人办事,就这个态度,你不会天真的以为动动嘴皮子就可以了?带你进御史台狱是天大的风险,你总得……付出些代价。”
高行也不与她多说,径直走向里侧那张被重重锦帐围起的床榻,猛地一掀。
烛台、马鞭、皮质束带、眼罩……各式物件齐齐的摆了一排。
他眼底泛起兴奋的红光,如嗅到血腥的兽:“瞧瞧,这些可都是助兴的好东西。待会儿,我们一件件试……”
等沈明雪看清那些东西,想起那些传闻还有那马鞭上沾着的血迹,残留的恐惧瞬间被滔天的怒意吞噬。原来那些关于他凌虐女子的传闻,竟是真的。
见状,她手里的匕首也收了回去,原来她是想着教训一顿让他受点皮肉之苦,让沈家和姑母知道她不是个软柿子任他们拿捏,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这些沾着血迹的物件不知道有多少个女子受过罪,只打他一顿,实在太便宜他了,总得让他也尝尝这些苦才好。
她指间悄然扣住袖中另一包药粉,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带了泣音:“世子……别用那些,我怕……”
这含泪的怯懦模样,彻底点燃了高行的**。他呼吸粗重,迫不及待地伸手抓来:“别怕,很快你就会喜欢……”
这可怜兮兮地模样,如一丝火星,彻底点燃了高行眼底扭曲的兴奋。他仿佛已听见皮鞭破空声下,那细嫩肌肤绽开的艳色,与破碎的呜咽。再难忍耐,他急不可耐地伸手抓去——就是现在!
沈明雪猛地抬头,眼中怯意尽褪,只剩冰冷决绝。
帐外,宋霁指节掀开帘子一角,缝隙间透出的景象,让他血液骤冷。
他瞧见那些东西,想起那些传闻,又瞧见他黏腻的眼神在她身上游走,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扣着帘子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在高行伸出手即将要碰到沈明雪的那刻,他大脑一片空白,立刻冲了进去。
玄色身影如疾风掠入,带着帐外凛冽的寒意。他一把将怔住的沈明雪扯到身后,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1)诗句出自《国风 · 郑风 · 野有蔓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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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