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说御史台狱里关的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去不得,可那里也有她的血肉至亲,若非求告无门,她又怎么会孤注一掷,只身前往,更别说还遇见她不想见的人,还让他看见她的狼狈与落魄。
她心中纵然有千般万般的不满,可画眉那血淋淋的手指,都在告诉她一个道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思虑片刻,沈明雪抬手拭去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带着鼻音轻声哀求道:“二叔二婶教训的是,是明雪莽撞了……心里惦着二哥,才一时糊涂。画眉不过是听命行事,求二叔二婶饶她一回。”
话音刚落,沈淮与孙氏对视一眼,面上皆是一副满意的神色。沈淮叩着茶盏的指节也松了力道,孙氏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慈爱。
此时,灯罩里的蜡烛灯芯“噼啪”一跳,扰乱了屋内的光影,将那两张看似慈蔼的面孔照的面目可憎起来,沈明雪的眼皮也跟着一跳,心里突突跳了起来。
她总觉得今日二叔二闹这么大一番阵仗,不是真的是为了来抓她错处罚她的,而且他们只对她身边人下手还故意搞出这血淋淋的场面来,倒像是……故意吓她似的。
只是她如今一无所有,还有什么是值得他们费劲心思来这的?
她若有所思地跪在地上,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眼睛脩地一怔……
她现在不还有她这张鲜艳年轻的脸么。
果然,下一刻孙氏热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一把拉起沈明雪,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凳子上,“你这孩子,地上凉快起来,可别为这一个下人把自己给弄的着了风寒。“
沈明雪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坐在那。
孙氏笑而不语,一个眼神过去,那扣着画眉的婆子,又把她拖了出去。
此时正值寒冬,屋檐下高高挂着两盏灯笼,那个平日里最爱说笑逗趣的丫头,被帕子塞着嘴,脸在灯下一点血色都没,眼神空洞,仿佛一个雕刻逼真的木偶。
沈明雪慌了,差点又一次跌倒在地上。
见状,孙氏一把扶起沈明雪走到门外,低声叹道:“你的苦处我们都懂,可是大家闺秀跑去御史台狱,传出去对你、对熙儿的名声都不好。所以这刁奴,必须得罚,也算是给其他人一个警告。”
沈明雪听着那一声又一声木棍打在肉上的发出闷闷的声音,心也跟着一颤一颤,浑身止不住地抖,不止心口,连五脏六腑都隐隐抽痛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二婶,如今全长安的眼睛都盯着我们沈家,巴不得寻出几个错处好写折子上奏来讨陛下的喜欢,要是这苛待下人的名声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再上达天听,二叔保不准又会被训斥。”
说罢,沈明雪看了看端坐在那的沈淮问道:“二叔,您说呢?”
闻言,沈淮魁梧的身子不禁抖了抖,脸色也十分难看起来。这些日子弹劾他的折子和雪一样多,每日上朝就一件事——听训。要是这事被人乱传,传到有心人耳里去,他少不得又得挨训。
说到底,都是他这侄女的不是。好好的亲事弄黄不说,还非得给人一刀,现在结了死仇还拖累他。
想到这,他埋怨地看了眼沈明雪。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起身,“马上要到年节了,别闹出人命,不吉利。”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沈明雪见画眉被抬走了,虽奄奄一息但好歹保住了性命,松了一口气。
突然,沈氏却又将手搭在她的手上,在她耳边说道:“其实我们也有苦衷,明翰也是我们看着长大了,他遭了难我们岂有坐视不理的,这些日子我和你二叔也不是没有想过法子,可是你也知道我们沈家如今在长安的尴尬,是个人看见我们都是要躲的。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门前寒风卷着碎雪扑来,吹的沈明雪瑟瑟发抖,也让她渐渐回了神。
一样的说辞,一样的身不由己。说来说去,不就去镇国公府那条门路。
沈明雪了然问道:“二婶,姑母下午是不是派人来过?”
沈氏恍然未觉沈明雪一点一点冷下去的眼神,点头笑道:“正是呢,你姑母今天派人来说过几日就是镇国公家办马球赛,他家如今圣眷正浓,你要是能使点手段把那世子哄上手,哄他替你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明翰不就出来了?”
听着二婶露骨的话,沈明雪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姑母的靠山倒了,沈家这个靠山也自然也要需要一个靠山来倚仗。
镇国公三朝元老,又深得当今陛下的器重,这样有威望的有名望的家族用来做靠山当然最适合不过。
思及此,她几乎要笑出声。
算计起自家人来,他们倒是急不可耐。
恐怕即便镇国公府今日不来要人,他们也会自作主张的把她送出去。从前那些慈爱与欢愉,不过是父亲与大哥权柄之下幻化的光影,权倾则聚,权失则散。
多么荒唐。
她一边思忖对策,一边仍觉寒意渗骨。
“二婶,当真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孙氏一听沈明雪松口的语气,大喜过望,面上却装住平淡的模样,口吻慈柔却疏离:“要是有别的法子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低头弯腰的去求人,可是明翰等不了啊,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你说是不是?”
良久,沈明雪认命般闭上眼,轻声道:“二婶的意思我知道,我明白了。那日马球赛那日,我会去的。”
——
宋霁最近常常做梦,不过好坏掺半。
他临窗独坐,久久未动。
少顷,窗外飘起细密飞雪。他抿着唇,想着最近的梦,那些梦荒诞陆离,扰的他心绪不宁。
每每醒来后,更加难入眠。
想了想,他唤来曹广,吩咐道:“把那香扔了。”
曹广躬身低头,恭敬应道:“诺。”他趋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陛下,镇国公府上递了话,说办了一场马球赛,不知陛下可有兴致亲临?”
宋霁眉宇微蹙,下意识便想张口拒绝,可想到那日送进宫的美人被他冷落,便又改了口:“罢了,去吧。”
巳时三刻,銮驾出了宫门。
出了城门,沿官道行七八里,便转入一条岔路。再然后,一片极开阔的场地依着缓坡铺展,远山覆着淡淡雪顶,在灰白的天际线下静默如黛——这便是镇国公的私家毬场“望月坪”。此时坪上骏马嘶鸣,呵气成霜,锦袍貂裘的身影在冻硬的草地上跃动,扬起的并非尘土,而是霜粒与碎雪混合着的、凛冽清寒的气息。
镇国公早已领着众人在辕门外恭敬相迎,远远见御驾仪仗的旌旗,便率先拜了下去。
銮舆停稳,锦帘被内侍掀起。他并未立即起身,只将手随意搭在近侍臂上,缓步而下,目光平静地掠过眼前一片低垂的头顶和躬身的锦袍,如看静物。那眼神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厌烦,只是一种全然抽离的、俯瞰般的平静。
这是宋霁登基来的第一次赴宴,镇国公此刻满是得意、声调也格外昂扬:“臣,参见陛下。一切就绪,敬请陛下随臣前往。”
宋霁只极轻微地颔首,并未接话,也未看他殷勤指向场内热闹景象的手,步伐稳定朝看台走去。他的脚步未停,跟着的众人也簇拥跟上,却又自觉地在他周身空出一圈无形的、令人屏息的距离。他行走其间,像一道移动的、不可触及的孤高界限,将所有澎湃的热情与恭维都隔绝在外。
镇国公将宋霁引至中央看台处,额间冷汗却仍涔涔不止。这位陛下心思深沉难测,此刻究竟是要留下还是离去,他全然揣摩不透。在他躬着的身子要折断时,头顶忽传来一道威仪冰冷的声音:“既无事,便退下吧。”
镇国公松了一口气,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退下。
宋霁的位置处于正中央,整个毬场一览无余地被他收入眼中,他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慵懒地一一扫过,扫道一半,他的目光慕然地停住留在那抹身影——女子低眉顺目,发间的珍珠流苏随着她倒酒的动作在空中微微晃动,发出圆润光滑却又刺目的光来。
她今日穿着彤粉色的褙子,好似这一望无垠的雪原里唯一盛开的一朵海棠花,艳溢香融,只一眼便惊艳地让人挪不开眼。
一股无名火骤然窜上心头。
宋霁舌尖抵着下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怪不得这些日子沈家如此安静,原来她早已同他们算计好了。
几乎同时,沈明雪也感到一道目光如芒在背。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滞,她抬眼望去,又是那张熟悉地脸,一双鹰隼般的眼,正不动声色地牢牢锁住她。
她心口猛地一缩。
四目再度相接,不过这次沈明雪很快就将头转了回去。
高行坐在席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他感受到身边人的心不在焉的样子,朝沈明雪挑眉:“想什么呢?酒倒满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