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沈明雪揣着银子,转身进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子,再出来时,她已换了副模样,粗眉淡唇,青衫常服,头发高高束起,俨然一翩翩少年郎。
她径直往城东最热闹的茶楼“玉楼春”去。跑堂的见她衣着虽不张扬,料子却极考究,不敢怠慢,弯腰引她上了二楼雅间。
刚落座,沈明雪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竹圆筒来,搁在了桌上,压低声线道:“今日我来,是有一桩茶生意要与你们老板的谈的。”
跑堂正想拒绝,一锭银子就”嗒“地放在了桌面上,引的他喜笑颜开,立刻应承下来。
不多时,掌柜便推门而入。
沈明雪抬眼瞧去,见是一位二十出头的男子不由得有些吃惊,玉楼春名动长安,原以为这背后的东家的年纪至少也该到了中年,不想却如此的年轻,眉眼舒朗,气质温润一点都没商贾的世故精明。
待门关上后,沈明雪也没买关子,拨开竹筒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掌柜看着筒里倒出的一叠纸笺,神色微凝,抽出默读了起来。
原来里面写的是一个故事,写的是忠臣之后,在父母亡故后受尽冷眼欺辱,更遭人构陷下狱,几欲丧命,幸得当今陛下明察,终还清白。
半晌,那掌柜纸笺放回原处。
“公子,”他开口,声音温和,“我这茶楼品的是风雅,听的是圣人古言,你这故事我这茶楼怕是消受不起。”
说完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目光掠过沈明雪刻意修饰过的脸庞,稍稍停留了一瞬。
掌柜的拒绝早在沈明雪的预料之中,她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道:”掌柜的留步,我知道这事难办,所以愿花八百两请您说出这个故事。“
掌柜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银票,轻笑一声:“我这玉春楼向来都是花钱买故事的,这送上门还倒贴的事,我可没见过。”
见状,沈明雪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又取出一只更小巧的密封瓷罐,罐身釉色温润,泛着青色光泽,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掌柜在看见那瓷罐时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惊愕。
不等他开口,沈明雪已亲手启封。一股蕴着空山新雨气息的茶香,瞬间扑鼻而来。
掌柜脸色一变,上前一步,紧紧盯着罐中,只见那茶叶条索紧细,白毫密披,正是每年只贡入宫中、有价无市的“白芽茶”。此茶之稀贵,非宫中贵人、朝廷重臣,绝难得见。
“这茶……你从何处得来?”掌柜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明雪重新封好瓷罐,“不过偶然间得的,掌柜是识货之人,当知此物价值。若您的茶楼能得这么一小罐,作为镇店之宝,偶尔烹一盏待那最顶级的贵客,玉楼春的名声,只怕会更上一层楼吧。”
她的话点到为止。
掌柜盯着那陶罐,眼中神色变幻不定,神色复杂。
良久,他终是收下那罐茶叶。
见他应下,沈明雪又将银票往前推了推,“东西给您,钱也照收,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
约莫一炷香后,注事商定。沈明雪起身告辞,走到门边,那掌柜的声音忽然开口,还带着点莫名的探究:“白芽茶极为难得,可这罐子更难得,近十年间,这般品相的汝窑青瓷出世不过十件,且这瓶身所刻山水作乃是出自大师吴均之手。这样的东西你也舍得?”
沈明雪转头,这才发现原来这青瓷瓶上竟然还刻了画。这罐茶叶是翊王没出事前送给他的,虽说他们有婚约,不过翊王为人残暴她心中不喜,送来的东西自然也是随手丢到箱笼里面去了,要不是那晚清点东西,她都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东西了。
沈明雪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身外之物罢了。”
翊王骄奢淫逸,所用东西多爱用金箔装饰,这样的一个瓶子于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待那青衫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雅间屏风后,悄然转出一人。
来人行走无声,气息几近于无,低声开口:“主子,这故事若散出去,被人传的沸沸扬扬的,许程与宋霁势必追查至此。长安城里这最后一处据点,怕也保不住了。况且……那茶本就是您昔日所赠,她既不识抬举,您又何必冒险为她办事?”
立在窗边的男子望着楼下拿到青衫身影,指尖缓缓摩挲过青瓷罐上细腻的刻痕,忽而低笑。
“为何要拒?”他声音很轻,“我倒是觉得,这长安城的水还不够浑。如今朝野对宋霁即位本就非议不断,若再添一笔‘苛待忠良之后’的传闻,岂不更有意思?”
沈明雪这一去便是几个时辰。
回到沈府的时,夕阳已斜,将她院门前那道伫立的人影拉得细长。她敛了敛气息,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孙氏站在院子石阶上,一脸哭的惨白的脸皱眉道,“去哪儿了?叫我好等。不是叮嘱过,无事莫要出府么?“
沈明雪努力抚平因快走而急促的呼吸,缓缓道:“没出去,我去看画眉顺便在那说了一会话。”
孙氏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裙摆半湿,鞋底还沾着未擦干净的泥点。她动了动唇,想斥责,可想起女儿不日便要入宫的事,心里正烦着,便将话咽了回去。只“嗯”了一声,顺着道:“年关将近,家里虽不比往年,但该有的体面也不能太缺。照旧裁两身新衣罢,进去量量身寸。”
闻言,沈明雪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窦。二叔被贬后,沈府算是彻底败落了,平日里都是一个钱恨不得掰成两个钱用的,做身像样的新衣少说也得五六十两,她这二婶何时这般大方了?
只是自己偷偷出门,到底心虚,便也不多问,顺从地领着人进了院子。
量衣的裁缝是个沉默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软尺来回比划间,孙氏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沈明雪纤细的腰身与玲珑曲线上,不时开口嘱咐:“腰这里再收半分,袖长务必合宜,莫要短了。”
量完尺寸后,裁缝记在册子上,孙氏便领着那妇人出了院门,回到自己屋里后,孙氏坐下道:“按这个尺寸,按着最好的新娘吉服样式做一套,这个虽然要的急但是做工细致,多费些银子也没事。”
妇人想起一路走来无张灯结彩以及沈明雪房内亦是寻常陈设,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却不敢多问,只连连应下。
吩咐完裁缝,孙氏又唤来侍女:“明月这几日怎么样了,还是不肯吃东西?”
侍女面有忧色道:“回夫人,小姐还是老样子,恹恹的,饭菜送进去,动也不动。”
孙氏沉默片刻,叹气道:“总闷在屋里也不是法子。明日挑几个机灵的,陪她出门散散心,往后进了宫,再想这般自在,可就难了。”
侍女应声退下。
——
夜色正浓,高婉清的房内里却仍亮着灯。她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支赤金点翠珠钗,烛火在她明艳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凤眸波光潋滟,却也深不见底。
突然侍女悄步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听完后,高婉清拨弄珠钗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倒是……答应得爽快。”她轻轻“呵”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脸上竟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侍女觑着她的脸色,愤愤道:“小姐,他如今不过是个失了势、自身难保的落魄皇子,借着咱们镇国公府的势行事,如今还要为沈府的那位办事!这分明是没将小姐您放在心上!依奴婢看,您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这满京城的青年才俊,哪个不比他现在强?”
高婉清仿佛没听见侍女的抱不平。目光凝在那珠钗颤巍巍的流苏上,指尖忽然用力一捻,一颗饱满圆润的珍珠竟被她生生从金嵌座里拔了下来,咕噜噜滚落到厚厚的绒毯上,瞬间失了光彩。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她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直到那支华美的珠钗变得光秃秃的,只剩下尖锐的金枝与空荡荡的嵌槽,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青年才俊?”她终于开口,抬起眼,眼中以往的温婉彻底不见,露出内里的野心与偏执,“你瞧瞧这长安城里,除了宫里头那几位,余下的,哪个不是像我那大哥一般的废物。”
她顿了顿,丢开那已不成形的金钗,忽地嫣然一笑:“他既然有别的心思,还敢瞒着我行事,”她微微歪头,语调轻柔,“那我便只能略惩小戒了。”
说完,她将残钗随意丢进火盆里,发出“叮”一声脆响。
“他不是要帮沈明雪搅浑水么?”她站起身,走向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冬夜寒风灌入,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散她唇边轻柔的话语:“那我便让这水,浑到他意想不到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