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腊梅好说歹说,才算劝动了沈明月出门。
长安街市依旧喧嚣,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琳琅满目的货品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各色光泽。可这一切落在沈明月眼里,却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她心里记挂着进宫的事,看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心不在焉地被侍女们簇拥着,一会看看胭脂水粉,一会瞧瞧珠花锦缎,但眉宇间却始终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逛了一会后,沈明月只觉得双脚发软,连带着脸色更加难看了。腊梅见她脸色不好,连忙提议:“小姐,我看的茶楼,不如去歇歇脚,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沈明月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这茶楼的掌柜大约是个风雅之人,雅间未用寻常的泥墙木壁隔断,反而置了一扇扇的屏风隔开,里头每扇屏风上头绘着梅兰竹菊、花鸟虫鱼,别有一番意趣。
沈明月坐在楼上,楼下隐隐传来叮咚的琵琶声,如珠玉落盘。她静静望着,胸中那口闷气,似乎随着乐声,稍稍散开了些许,竟也生出一点胃口,让腊梅点了两碟点心。
这边,沈明月刚坐下来没多久,隔壁也似乎来了客人,隐约能听见细微的斟茶声。
没一会,隔壁便传出声来,那声音虽不大但却恰好能让隔壁的沈明月听清。
只听那声音的主人放下茶壶,言语里还带着几分忿忿不平:“小姐,要我说您莫要再为那姜茜雪费心了!您可怜她一个人在宫里,孤苦无依的,三番两次送东西进宫,可哪回不是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要奴婢说,这心就不该费!若不是当年咱们国公府收留她,她如今还不知在哪儿受苦呢……”
沈明月拿着绿豆糕,一听“姜茜雪”三字,手里的糕点瞬间碎成了两半。最近因为她要入宫侍奉的缘故,对这些宫闱里的人与事本能地多了几分留意。
她下意识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对腊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微微侧身,屏住呼吸,朝那屏风的处悄然挪近了些。
隔壁,正是高婉清与她的贴身侍女曲柳。
透过薄绢屏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慢慢做了过来。高婉清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屏风上那道侧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握着那温热的杯壁,幽幽叹了口气。
“是我对不住她。若非是她,原本该进宫的人……是我。”
屏风这边,沈明月心头重重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拢成拳。
只听高婉清继续道,语气染上几分羞愧:“是是我……是我自私。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宫外这天高地阔的自在日子。我私下求了母亲,想了法子……最终,让她替了我,进了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她心里怨我、恼我,不肯受我的东西,也是应当的。”高婉清的声音愈发低落,“只是每每想起,她在宫里不知要受多少磋磨,而我却在外头……这心里,总归是难安的。”
“小姐!”曲柳的声音满是心疼与不平,“您何苦将罪过往自己身上揽?当年她家获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若非国公府,她焉有后来那些年的安稳日子?这份恩情,她本就该报答!”
“别说了。”高婉清轻声打断,叹气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盼她在宫里,能……平安顺遂吧。”
屏风这头,沈明月的心里却突然升起了一阵雀跃。
原来高婉清竟是用这般手段避开了入宫?而那姜茜雪,竟是替她入宫的可怜人?
那自己呢?是不是……是不是也能这样呢?
她忽然觉得,那原本觉得憋闷的茶香,此刻闻来,竟有一股令人战栗的畅快,直冲顶门。
“小姐?您……您怎么了?”身旁的腊梅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低声询问。
她霍然起身,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慌乱与某种急切的渴望:“没……没什么。这儿有些气闷,我……我们回去!”
屏风那头,高婉清听着隔壁略显凌乱的离去脚步声,缓缓端起茶杯,递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掩去了唇角那一抹淡而冷的笑意。
自那日从玉楼春回来,已过了半月有余。
这些日子里,因为沈明雪那个含沙射影的故事,关于“沈明翰入狱一事”议论纷纷,说宋霁心狠手辣对沈家赶尽杀绝,明明当年丰雍一战因为自己好大喜功导致沈将军万箭穿心、沈小将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连留下的唯一男丁也不放过,只不过是说了几句不是,就落得入大狱的下场。
沈明雪坐在茶馆里,坐在最偏的角落,垂眸听着周遭或明或暗的议论。听着他们对沈家货惋惜或打抱不平的样子,心中那块紧绷的石头,略略松动了几分。宋霁若还想安稳坐着那把龙椅,便不能不顾及悠悠众口,那么二哥的出狱也是早晚的事。
思及此,她开始打算起了以后的生活。
如今的沈家以及不是她的家,是个到处被人算计的虎狼窝。所以等二哥出狱后她便打算带着他回信阳老家去,她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匣子里还剩下多少银钱,箱笼中哪些旧物可当可卖,又有哪些必须随身带走。
怀着这份对未来的打算,她步履比来时轻快了些,回了沈府。
然而,刚踏进自己院门前的青石小径,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再次映入眼帘——孙氏,依旧站在那里,看样子等了许久。
沈明雪心下一沉,直觉没什么好事。她放慢脚步,垂下眼睫,准备迎接又一番冷言冷语。
出乎意料,孙氏今日脸上非但没有厉色,反而挤出了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像是浮在表面上,并不达眼底。
“又去找画眉说话了?”孙氏的声音也放得柔和,“你上次裁的新衣,绣娘赶工做出来了。我想着年节近了,早点上身试试,若有不合宜处,也好让她们抓紧改改。”
沈明雪一怔。半月赶出一套新衣?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她心中疑窦丛生,目光掠过孙氏身后那两个低眉顺眼、却身形健硕的婆子,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浓重。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便想着试完衣服,赶紧打发她们走便是。
“有劳二婶费心。”她低声道,顺从地跟着进了屋。
衣裙被捧了进来,是一套海棠红的衣裙,颜色鲜亮夺目,与她素日穿的素雅颜色不同。而且款式……腰身收得极细,裙幅却刻意放开了些,与她平日里的穿着完全不一样。
更让沈明雪蹙眉的是,衣物抖开时,一股甜腻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熏得她脑仁微微一晕。
“这香气……”她掩鼻,疑惑地看向孙氏。
孙氏神色如常:“哦,新布料难免有些味道,这是用特制的香露熏过,压一压。还有颜色是艳了些,但你年纪轻轻又是过年,穿穿鲜亮颜色也好。”她催促道,“快试试吧,看看尺寸如何。”
沈明雪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可还未等她细思,两个婆子已上前,半是恭敬半是强制地帮她更衣。
衣服上身,果然如她所料,腰腹处勒得生疼,领口也凉飕飕的,行动间颇不自在。她正想开口说这衣服尺寸不对,需得放宽些,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眼前的孙氏、婆子、还有那刺目的海棠红,都开始扭曲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孙氏那张带笑的脸在晃动的视野里逐渐模糊、变形。
“这香……不对……”她反应过来,想要转身逃跑,可双腿却软绵绵使不上力,意识如同陷入泥沼,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一瞬,她仿佛看见内室的帘子一动,是笑得一脸得意的沈明月走了出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再无思考的余力,沈明雪眼前彻底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被一旁的婆子稳稳接住。
孙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冷了脸。她看了一眼昏倒的沈明雪,对从内室走出来的沈明月道:“未免节外生枝,尤其是被你爹发现,以后这些日子,你就待在这屋里,安分绣你的嫁衣。画眉那丫头我也打发出去了,我也已经打发出府了,如今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是新拨来的人,不会乱说话的。”
沈明月看着倒在地上的沈明雪,眼中全是死里逃生的喜悦,忙不迭地点头:“明月明白,多谢母亲筹谋。”
“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要为你寻个好去处。”孙氏不再多言,示意婆子动手。
两个粗壮的婆子利落地取来一件宽大的斗篷,将昏迷的沈明雪严严实实裹住,又迅速用准备好的软布塞了她的嘴,确保万无一失。随后,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将她抬出了院子。一顶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轿早已候在偏门外,婆子将人塞进轿中,轿夫立刻起轿,轿子很快便消失在沈府后巷曲折的路径里,融入了冬日傍晚灰蒙蒙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