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了。
成绩公布的那天,完颜康拿到了自己的成绩单。
数学:59分。
还是不及格。
他看了一眼总分,又看了一眼年级排名——第287名。
然后,他看了一眼穆文的成绩单。
数学:95分。
总分很高,年级排名——第89名。
287名和89名。
差了198名。
近两百名的差距。
完颜康看着那两个数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失落,不是自卑。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敢深想。
像是看到了什么,但又不敢承认。
像是知道了什么,但又不想面对。
他知道,自己和穆文的差距很大。
但他不知道,差距这么大。
近两百名的差距,像一道鸿沟,横在他和穆文之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过去。
“完颜康,”张无忌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成绩单,叹了口气,“还是没及格。”
“嗯。”完颜康点头。
“整个高一下学期,”张无忌说,“你的数学,一点进步都没有。”
“我知道。”完颜康说。
“你知道,但你不改。”张无忌说,“每天晚上我给你补数学,你都在走神。我给你讲题,你都在想穆文。”
完颜康沉默了。
张无忌说的是事实。
整个高一下学期,他的心思,全在和穆文的暧昧互动上。
他每天想的,不是数学公式,不是函数图像,不是几何证明。
他想的是,今天能不能和穆文多说几句话,今天能不能和她一起走回家,今天能不能看到她笑。
他想的是,那个粉色的保温杯,那只白色的小兔子,那个沉静优雅的女孩。
他想的是,所有和穆文有关的一切。
唯独没有想数学。
“你这样下去,”张无忌说,“不行。”
“我知道。”完颜康重复。
“知道就改。”张无忌说,“高二了,不能再这样了。”
完颜康点头,但心里知道,自己改不了。
他改不了想穆文。
就像乔峰改不了想对段珠好一样。
他改不了想穆文。
就像乔峰改不了想对段珠好一样。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乔峰也拿到了成绩单。
他的成绩,一塌糊涂。
数学不及格,英语不及格,语文刚及格。
总分很低,年级排名——第312名。
比完颜康还差。
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假装不在乎。
“成绩而已,”他说,语气依然自信,“又不能代表什么。我乔峰靠的是魅力,不是成绩。”
他在乎的,只有段珠。
段珠的成绩很好,年级排名——第76名。
比穆文还好。
乔峰看着段珠的成绩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不是自卑,不是失落,而是一种……不服气。
“她成绩好又怎样?”他对完颜康说,“我乔峰唱歌好,人缘好,对她好。这些比成绩重要多了。”
完颜康愣住了。
他没想到,乔峰会这么说。
他更没想到,乔峰这么……自信。
自信到,即使成绩差,即使段珠成绩好,他也觉得自己配得上段珠。
“乔峰,”完颜康说,“你这样……真的觉得段珠会接受你?”
“当然。”乔峰说,语气笃定,“我这么优秀,她怎么会不接受?她现在只是……在考验我。就像康敏当年一样。”
又来了。
康敏。
在乔峰的版本里,康敏当年也“考验”了他很久,但最后还是“接受”了他。
现在,他又在用同样的逻辑,对待段珠。
“乔峰,”完颜康最终说,“你真的很自信。”
“那当然。”乔峰笑了,那种“借口乔峰”式的笑,“我乔峰什么时候不自信过?元旦晚会唱《借口》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会火。现在追段珠,我也知道我会成功。”
他说这话时,眼神明亮,语气坚定,仿佛在说一个既定事实。
完颜康突然明白了。
乔峰的自信,不是建立在成绩上,不是建立在事实上,不是建立在现实上。
乔峰的自信,是建立在自我认知上。
他相信自己优秀,所以优秀。
他相信自己会成功,所以会成功。
他相信段珠会接受他,所以段珠会接受他。
至于现实如何,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相信。
这就是乔峰。
自信的乔峰。
善于自我叙事的乔峰。
拉得下脸来当“舔狗”,但内心从不觉得自己是舔狗的乔峰。
“乔峰,”完颜康说,“你加油。”
“嗯。”乔峰点头,“我会的。我乔峰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他说这话时,依然那么自信。
就像他站在台上唱《借口》时,即使唱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多好”,但他就是相信自己是全场最好的。
就像他现在追段珠,即使段珠没有任何回应,但他就是相信段珠迟早会接受他。
这就是乔峰。
穆文走过来,看了一眼完颜康的成绩单。
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值得付出这么多?
值得放弃这么多?
值得受伤这么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乔峰在坚持。
在坚持一份没有结果的喜欢。
在坚持一份不被接受的付出。
在坚持一份注定受伤的情感。
“乔峰,”完颜康最终说,“你是个勇敢的人。”
乔峰笑了,笑容很苦涩。
“勇敢有什么用?”他说,“段珠还是不喜欢我。”
完颜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勇敢可能没有用,但不勇敢,一定会后悔。
穆文走过来,看了一眼完颜康的成绩单。
“59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嗯。”完颜康点头,脸有些红。
“还是没及格。”穆文说。
“嗯。”完颜康重复。
穆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高二,我继续给你讲数学。”
完颜康愣住了。
“你……你还愿意给我讲?”
“愿意。”穆文说,“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完颜康想说,因为我的成绩这么差,因为我和你的差距这么大,因为我不配。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什么?”穆文问。
“因为,”完颜康最终说,“我配不上你。”
穆文愣住了。
她没想到,完颜康会这么说。
她更没想到,完颜康会这么在意成绩的差距。
“完颜康,”她说,“配不配得上,不是由成绩决定的。”
“那是由什么决定的?”完颜康问。
“由心决定的。”穆文说,“由真诚决定的,由用心决定的,由行动决定的。”
完颜康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你的心,”穆文继续说,“很真诚。你的用心,很认真。你的行动,很勇敢。这些,比任何成绩都更重要。”
完颜康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
他没想到,穆文会这么说。
他更没想到,穆文这么认可他。
认可他的真诚,认可他的用心,认可他的行动。
“所以,”穆文说,“不要再说配不配得上的话。在我心里,你配得上。”
完颜康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不是失落的眼泪,不是自卑的眼泪。
而是感动的眼泪,温暖的眼泪,被认可的眼泪。
“穆文,”他说,“谢谢你。”
“不客气。”穆文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两个人,在六月的阳光下,在成绩单的面前,完成了一次心灵的交流。
一次关于配得感,关于认可,关于价值的交流。
高一学年,正式结束了。
暑假开始了。
完颜康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教室。
穆文也收拾好了书包,站在他旁边。
“暑假,”穆文说,“有什么计划?”
“学数学。”完颜康说,“把成绩提上来。”
“好。”穆文点头,“我陪你。”
“你陪我?”
“嗯。”穆文说,“每天下午,我给你讲数学。”
完颜康的心,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那你呢?”他问,“你有什么计划?”
“写文章。”穆文说,“写一篇关于成长的文章。”
“关于成长?”
“嗯。”穆文点头,“写高一的成长,写喜欢的成长,写自己的成长。”
完颜康笑了:“那我也写一篇。”
“写什么?”
“写高一的收获,”完颜康说,“写喜欢的收获,写行动的收获。”
穆文也笑了:“那我们暑假后交换。”
“好。”完颜康点头。
两个人,在教室门口,许下了一个新的约定。
一个关于暑假,关于成长,关于交换的约定。
走出校门,完颜康回头看了一眼青城一中。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高一,就这样结束了。
从2009年9月,到2010年6月。
整整一年。
这一年,他遇到了穆文,喜欢上了穆文,开始用行动表达喜欢。
这一年,他数学没有进步,成绩没有提高,心思全在穆文身上。
这一年,他学会了借笔,学会了问问题,学会了一起走回家,学会了一起唱歌。
这一年,他成长了很多,也迷茫了很多。
但无论如何,高一结束了。
高二,即将开始。
新的挑战,新的机会,新的成长。
完颜康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告别,又像是期待。
像是结束,又像是开始。
像是所有青春期的成长,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情感。
他不知道高二会怎样。
他不知道成绩会不会提高。
他不知道和穆文的关系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会继续努力。
继续用行动表达喜欢。
继续用细节关怀穆文。
继续用真诚对待这份情感。
就像高一一样。
就像那个合唱的夜晚一样。
就像那个胳膊相触的瞬间一样。
永远真诚,永远用心,永远勇敢。
38岁的完颜康站在中学心理课的讲台上,给学生讲解青春期情感表达的完整性。
“青春期的喜欢,”他说,“大多都是完整的。从开始到结束,从懵懂到清醒,从盲目到理智,从冲动到成熟。每一个阶段,都是完整的,都是真实的,都是宝贵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完整过程、真实体验、宝贵记忆。
“所以,”他继续说,“不要害怕开始,不要害怕过程,不要害怕结束。因为每一个阶段,都是成长的一部分。每一个阶段,都是青春的一部分。每一个阶段,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的学生。
“就像那个高一,”他说,“就像那个59分的数学,就像那个287名的排名,就像那个近两百名的差距。”
“它们可能不完美,可能不优秀,可能不成功。”
“但它们真实,它们完整,它们宝贵。”
有学生举手:“老师,那如果后来分开了呢?这些记忆还有意义吗?”
完颜康笑了。
“如果后来分开了,”他说,“这些记忆,依然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完颜康说,“它们证明了我们曾经那样真诚地喜欢过一个人。曾经那样用心地表达过一份情感。曾经那样勇敢地面对过一份差距。”
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
就像那年青城一中的夏天一样。
“就像那个合唱的夜晚,”他轻声说,“就像那个胳膊相触的瞬间,就像那个‘一起变得更好’的约定。”
“它们可能没有实现。”
“它们可能被打破。”
“但它们永远都在那里。”
“在记忆里,在青春里,在彼时的少年心里。”
虽然时光会流逝。
虽然人会成长。
虽然故事会结束。
但那些完整的体验,永远不会消失。
它们会一直在那里。
提醒着我们,曾经那样完整地经历过一段青春。
曾经那样完整地喜欢过一个人。
曾经那样完整地成长过一次。
这就是青春。
这就是青春。
这就是彼时的少年。
在完整里体验,在体验里成长,在成长里完整。
彼时的我们,都被困在青春期的心动里,我忙着靠近穆文,乔峰忙着追逐不属于自己的光,没人想过,这份热烈的升温背后,藏着多少未被察觉的差距与遗憾。
但正是这些差距与遗憾,让我们的青春,变得如此真实,如此完整,如此宝贵。
因为彼时的我们,就是这样——不完美,但真实;不优秀,但用心;不成功,但勇敢。
(38岁视角的后续思考)
很多年后,当完颜康站在心理课的讲台上,讲到青春期的自信偏差时,他总会想起乔峰。
想起那个唱《借口》破音还那么自信的乔峰。
想起那个追段珠时坚信“她迟早会接受我”的乔峰。
想起那个后来留校任教,有了知性漂亮的女友,以此为傲的乔峰。
也想起那个,在张无忌婚礼上未出现的乔峰。
那个帮女友搞定工作后分手,从此淡出兄弟团,至今未给任何解释的乔峰。
完颜康明白了。
乔峰的自信,从高中到成年,一直没变。
变的只是形式。
高中时,他用“我唱得好”掩盖“我唱破音了”。
成年后,他用“我成功了”掩盖“我情感失败了”。
高中时,他用“她在考验我”掩盖“她不喜欢我”。
成年后,他用“沉默”掩盖“我分手了,我很失败”。
他一直都在用自信,作为自己的“借口”。
用自我欺骗,保护脆弱的自尊。
即使这种保护,让他失去了兄弟,失去了解释的机会,失去了完整的自己。
但这就是乔峰。
这就是那个,从高中到成年,一直用“借口”活着的乔峰。
完颜康不怪他。
只是遗憾。
遗憾那个未赴的婚礼。
遗憾那个未得的解释。
遗憾那个,永远消失在兄弟团里的,自信的乔峰。
但也许,这就是人生。
有些人,注定会用他们的方式,活在他们构建的世界里。
即使那个世界,可能并不真实。
即使那个世界,可能充满“借口”。
但那是他们的选择。
作为兄弟,只能尊重。
然后,在自己的世界里,记住——
记住那个唱《借口》的少年。
记住那个自信追光的少年。
记住那个,彼时的,少年。
即使他后来,成了未赴婚礼的缺席者。
即使他后来,成了未给解释的沉默者。
即使他后来,成了永远消失的,遗憾。
但他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真实地自信过。
真实地,是兄弟。
这就够了。
这就是青春。
这就是彼时的少年。
在真实与虚假间,在自信与迷茫间,在存在与消失间。
但无论如何,曾经真实。
曾经兄弟。
曾经,彼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