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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一章:高二开学

九月的青城,夏天还没有完全退去。

梧桐树的叶子依然茂密,只是边缘开始泛起一点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没有了七月的燥热,也没有了八月的粘腻,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凉。

完颜康站在青城一中的校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校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高二了。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高一就结束了,暑假就过去了,新学期就开始了。

他想起刚上高一时的心情——紧张,期待,还有一点不知所措。那时候他还不认识穆文,不认识张无忌,不认识乔峰。那时候他的数学还是42分,他还是那个坐在教室后排,对高中生活充满迷茫的少年。

而现在,他高二了。

数学从42分变成了56分——进步了14分,但依然不及格。他还在文科快班,还是和穆文同桌,还是每天给她带柠檬糖,还是会在她午睡时守着她。

好像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完颜!”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完颜康转过身,看见张无忌骑着自行车过来。一个暑假不见,张无忌好像晒黑了一点,但笑容还是一样沉稳。

“早。”完颜康说。

“早。”张无忌停好车,和他并肩往教学楼走,“暑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完颜康说,“去图书馆了几次,看了几本书。你呢?”

“帮我爸看店,顺便复习。”张无忌说,“乔峰呢?你见到他了吗?”

“还没。”完颜康摇头,“他暑假好像报了补习班,一直没怎么联系。”

两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热闹,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着暑假的见闻。有人去了旅游,有人学了新技能,有人谈了恋爱——或者,自以为谈了恋爱。

完颜康在人群中寻找穆文的身影。

他找到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正和任盈盈说话。一个暑假不见,她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齐耳的妹妹头现在快要碰到肩膀了。她还是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

完颜康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

他想起了暑假里的那些下午——在图书馆,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给他讲数学题,声音很轻,很耐心。他想起了她说的“我会等你”,想起了她握着他的手,想起了那个关于真实的承诺。

“看什么呢?”张无忌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没……没什么。”完颜康收回目光。

“行了,别装了。”张无忌笑了,“快去打招呼吧。”

完颜康走过去。

“早。”他说。

穆文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早。”她说,声音很轻。

任盈盈看看完颜康,又看看穆文,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哟,一个暑假不见,这就开始眉目传情了?”

“任盈盈!”穆文瞪了她一眼,耳根微微泛红。

完颜康也笑了,但没说话。他看着穆文,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就像暑假里的那些下午,在图书馆,阳光照进来,他们并肩坐着,什么话都不说,但一切都很好。

上课铃响了。

大家走进教室。高二的教室和高一的一样,只是墙上贴着的“高一(X)班”换成了“高二(X)班”。桌椅还是那些桌椅,黑板还是那块黑板,窗外的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彭连虎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新书。他还是那个样子,严肃,不苟言笑,眼神锐利。

“新学期开始了。”他站在讲台上,环视全班,“高二了,离高考又近了一年。有些同学,高一玩了一年,高二该收心了。”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在完颜康身上停留了一瞬。

完颜康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

他知道彭连虎在说他。高一一年,他的数学从42分“进步”到56分,依然不及格。他确实玩了一年——心思全在穆文身上,全在那些小心动、小暧昧、小甜蜜上。

学习?排在很后面很后面。

但现在高二了。

完颜康想,他该收心了。该好好学习了。该把数学提上去了。该……配得上穆文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一个暑假。

配得上。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和穆文有差距——成绩的差距,年级排名的差距,未来的差距。但他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努力,只要进步,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够了。

可真的够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先努力吧。先把数学考及格吧。先……别想那么多。

第一节课是语文。陆乘风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杂志。

“新学期第一节课,”他说,“我们先不发新书。先看看这个。”

他把杂志发下来。每人一本。

完颜康拿到手里,看了一眼封面——《清川源》第二期。

校刊。

他想起了高一暑假,陆乘风让他们写稿子,他和穆文约定,一个写“真实”,一个写“自我欺骗”。后来稿子交了,但他一直没看到成品。

现在,第二期印出来了。

“这期校刊,”陆乘风说,“主题是‘成长与选择’。里面有很多不错的文章,大家可以看看。特别是——”

他顿了顿,看向穆文:“穆文的卷首文,写得很好。”

穆文低下头,脸颊微红。

完颜康翻开杂志。第一页就是卷首文,标题是《我的左手旁是你的右手》。

作者:穆文。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他看了一眼穆文。穆文也正在看他,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紧张,有……别的什么东西。

完颜康看不懂。他只知道,自己应该看这篇文章。

他低下头,开始读。

「本来这篇作文的题目应该叫做《我的同桌》。但我不是俗人,我的同桌也不是俗人。所以题目就改成了《我的左手旁是你的右手》。……」

完颜康的嘴角,微微上扬。

很穆文的开头。直接,坦率,带着一点小骄傲。

他继续读。

文章写的是同桌。写的是高一这一年,坐在她左手边的那个男生。写他的跳脱,他的嘴硬,他的细腻,他的……好。

写他给她带柠檬糖,写他守着她午睡,写他在周二唱歌晚自习上和她合唱,写他在图书馆给她讲题——不,是她给他讲题。

写得很细,很真,很……动人。

完颜康读着读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穆文在写他。

在用文字,记录他们的高一,记录他们的点滴,记录他们的……喜欢。

他感到一种被看见的喜悦,一种被珍视的感动,一种被……喜欢的幸福。

然后,他读到了那句话。

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

「他虽然成绩不好,但是……」

但是。

一个转折。

一个未完的句子。

一个……等待被填写的空白。

完颜康盯着那个“但是”,盯着那串省略号,盯着那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他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声音消失了,光线暗了,时间停了。

只剩下那个句子,那个“但是”,那个……没有说出来的话。

「他虽然成绩不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人很好?

但是他很细心?

但是他很幽默?

但是……

完颜康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个“但是”之前,是“他虽然成绩不好”。

成绩不好。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很轻,但很疼。

他想起自己的数学成绩——56分,不及格。想起自己的年级排名——421名,下游。想起自己和穆文的差距——两百多分,四百多个名次。

这些数字,他以前也知道。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穆文不嫌弃。

可现在,穆文把它写出来了。

写在了校刊上。

写在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写在了……他的面前。

「他虽然成绩不好,但是……」

但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成绩不好”这四个字。

重要的是,穆文看到了他的成绩不好。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穆文看到了他的成绩不好。

完颜康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剥光了。

剥去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欺,所有的“没关系”。

**裸地,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站在了穆文面前。

站在了那个“成绩不好”的事实面前。

他抬起头,看向穆文。

穆文也正在看他,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有……后悔。

她在后悔吗?

后悔写这篇文章?后悔提到他的成绩?后悔……把这件事说出来?

完颜康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难受。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拳。

打在心上。

很闷,很疼,很……难以呼吸。

“完颜康,”陆乘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完颜康张了张嘴,想说“很好”,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师,”穆文突然站起来,“我……我能不能不说?”

陆乘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完颜康一眼,点点头:“行吧。那我们继续上课。”

穆文坐下,但眼睛一直看着完颜康。

完颜康低下头,不敢看她。

他盯着那篇文章,盯着那个句子,盯着那个“但是”。

一遍,又一遍。

「他虽然成绩不好,但是……」

但是。

但是。

但是。

那个“但是”,像一个黑洞,吸走了他所有的喜悦,所有的感动,所有的幸福。

只留下那个“成绩不好”。

**裸的,残酷的,无法回避的。

成绩不好。

他,完颜康,成绩不好。

而穆文,年级第18名,成绩很好。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他一直不敢面对,但现在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下课铃响了。

完颜康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盯着那篇文章,像在盯着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完颜康,”穆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小心,“你……你还好吗?”

完颜康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担忧,有不安,有……爱。

是的,爱。

完颜康能看到。他能看到穆文喜欢他,能感觉到她的心意,能明白她的感情。

但那个“成绩不好”,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

让所有的喜欢,所有的爱,所有的美好,都变得……不那么纯粹。

不那么理所当然。

不那么……配得上。

“我……”完颜康开口,声音很哑,“我没事。”

“真的吗?”穆文问,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看起来……很不好。”

“我真的没事。”完颜康重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文章写得很好。真的。”

但那个笑容,很勉强,很苦涩。

穆文看着他的笑容,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写的。我不该提成绩的。我……我只是想写你,想写我们的高一,想写……你对我有多好。”

“我知道。”完颜康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那你……你别生气,好不好?”穆文握住他的手,“你别难过,好不好?”

她的手,很温暖,很柔软。

但完颜康觉得,自己的手,很冷,很僵。

“我没生气,”他说,“也没难过。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消化什么?

消化那个“成绩不好”?

消化那个差距?

消化那个……他一直知道,但一直假装不知道的事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乱。

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找不到头,找不到尾,找不到……出路。

“完颜康,”穆文说,“下午放学,我们谈谈,好吗?”

“好。”完颜康点头。

“那……我先去交作业。”穆文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了。

完颜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叫住她,想告诉她,他真的没事,想让她别担心。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座位上,盯着那篇文章,那个句子,那个“但是”。

像在盯着自己的判决书。

「他虽然成绩不好,但是……」

但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判决已经下来了。

他,完颜康,成绩不好。

这是事实。

这是现实。

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东西。

无论他愿不愿意。

无论他准没准备好。

38岁的完颜康,在心理课的课堂上,讲到青春期自尊的脆弱性。

“青春期的我们,”他说,“自尊心像一层薄薄的冰。看起来很坚固,但只要轻轻一敲,就会碎掉。”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自我认知、社会评价、自尊破碎。

“有时候,”他继续说,“击碎这层冰的,可能只是一句话。一句无心的话,一句真实的话,一句……别人眼中的赞美,自己耳中的判决。”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的学生。

“就像那个高二的少年,”他轻声说,“他读到了一篇文章。文章里有一句话:‘他虽然成绩不好,但是……’”

“在那个‘但是’之前,是‘成绩不好’。”

“在那个‘但是’之后,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层薄冰,碎了。”

“碎在了‘成绩不好’这四个字上。”

“碎在了那个他一直知道,但一直假装不知道的事实上。”

“碎在了……他必须面对的现实上。”

教室里安静了。

学生们看着老师,眼神里有理解,有同情,有……自己的回忆。

“老师,”有学生问,“那后来呢?那个少年怎么办?”

“后来,”完颜康说,“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冲动,但彻底的决定。”

“什么决定?”

“留级。”完颜康说,“重读高一,把成绩提上来,堂堂正正地,站到和那个女孩同高的位置。”

“那……他成功了吗?”

完颜康笑了,笑容有些复杂。

“成功了,”他说,“也没成功。”

“什么意思?”

“成绩提上来了,”他说,“但有些东西,永远提不上来。比如,那层碎掉的冰。比如,那个被击碎的自尊。比如,那种‘我必须证明自己’的执念。”

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

就像那年青城一中的秋天一样。

就像那个读着校刊文章的少年。

在九月的阳光下,在崭新的高二教室里,在喜欢的女孩面前——

第一次,直面了自己的“成绩不好”。

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尊的破碎。

第一次,明白了差距的重量。

然后,做出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决定。

那个关于留级,关于证明,关于“配得上”的决定。

那个,彼时的少年,在破碎的自尊里,能找到的唯一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