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期中考试周。
青城一中的校园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教室里,学生们埋头复习;走廊上,随处可见拿着书本背诵的人;就连课间,讨论题目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许多。
完颜康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和习题集。
他已经复习了很久,但心里还是没底。
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解题方法……他好像都懂了,但一做题,又好像都不懂了。
“别紧张。”穆文坐在他旁边,轻声说,“你已经进步了。这次一定会更好的。”
“嗯。”完颜康点头,但心里并不相信。
他知道自己的水平。
63分的水平。
即使进步,也最多进步到……65分?66分?
离及格,还很远。
离父亲的期望,更远。
“完颜康,”穆文握住他的手,“不管考多少分,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们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
四个字,像四道暖流,流进完颜康的心里。
但他知道,有些事,穆文无法和他一起面对。
比如父亲的失望。
比如转学的压力。
比如……那个可能越来越远的未来。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穆文笑了,“我们是……一起的。”
一起的。
三个字,像一种承诺。
一种他必须努力去配得上的承诺。
考试开始了。
数学试卷发下来,完颜康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题很难。
比平时练习的题难。
比月考的题难。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
他一道一道地做,很慢,很吃力。
有些题,他见过类似的,但换了数字,换了条件,他就不会了。
有些题,他完全没思路,只能胡乱写几步,希望能得点步骤分。
有些题,他甚至看不懂在问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只有他,停停写写,写写停停。
他看向穆文。
穆文做得很顺畅,笔尖在试卷上快速移动,表情很专注,很平静。
他很羡慕。
羡慕穆文的聪明,羡慕穆文的从容,羡慕穆文……不用为数学发愁。
但他也知道,羡慕没用。
他必须自己面对。
面对这些难题,面对这张试卷,面对……那个可能更低的分数。
交卷铃响了。
完颜康放下笔,看着还有两道大题空着的试卷,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完了。
这次,可能连63分都没有。
可能……更差。
“完颜康,”穆文走过来,“怎么样?”
“不好。”完颜康摇头,“很多不会。”
“没关系,”穆文说,“尽力了就好。其他科目好好考,把总分拉上来。”
“嗯。”完颜康点头,但心里知道,数学不好,总分再好也没用。
因为父亲只看数学。
因为分班考试,数学是重中之重。
因为……他自己,也过不去数学这道坎。
一周后,成绩公布了。
完颜康拿着成绩单,手在抖。
数学:65分。
比月考进步了2分。
但依然不及格。
依然……很差。
他看向总分,年级排名——第295名。
比上次的287名,掉了8名。
因为其他科目也没考好。
因为数学拖了太多后腿。
他看向穆文的成绩单。
数学:96分。
年级排名——第85名。
比上次进步了4名。
295名和85名。
差了210名。
比上次的198名,差距更大了。
那210名的差距,像一道越来越宽的深渊,横在他和穆文之间。
他站在深渊这边,穆文站在深渊那边。
他看得见她,但够不着她。
“完颜康,”穆文看着他,眼神温柔,“65分,有进步。”
2分的进步。
微不足道的进步。
“嗯。”完颜康点头,但心里没有喜悦。
只有沉重。
只有……绝望。
“别灰心,”穆文说,“我们还有时间。期末考试,一定会更好的。”
期末考试。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他能从65分进步到70分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相信。
因为不相信,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穆文,”他说,“如果我……一直进步不了呢?”
“那我就一直等你。”穆文说,“等你进步,等你赶上我,等你……和我站在一起。”
站在一起。
四个字,像四个美好的梦。
但完颜康不知道,这个梦,能不能实现。
下午,完颜康回家。
父亲在家,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他的成绩单。
完颜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爸。”他低声叫。
父亲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
有失望,有愤怒,有……疲惫。
“65分。”父亲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压抑的怒火,“比上次进步2分。”
“嗯。”完颜康点头。
“295名。”父亲继续说,“比上次掉了8名。”
“嗯。”
“完颜康,”父亲放下成绩单,看着他,“你告诉我,你尽力了吗?”
完颜康沉默。
他尽力了吗?
他复习了,他努力了,他……熬夜了。
但结果,还是65分。
“我尽力了。”他最终说。
“尽力了?”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尽力了就是65分?尽力了就是年级295名?尽力了就是……连及格都做不到?”
完颜康低下头,不说话。
“你知道我在学校有多难吗?”父亲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每天面对那些领导的压力,那些老师的算计,那些学生的麻烦……我累死累活,就是为了给你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让你能专心学习,让你能……有出息。”
“可是你呢?”
“你数学考65分,年级295名,连及格都做不到。你对得起我的付出吗?对得起我的期望吗?对得起……你姓完颜吗?”
姓完颜。
三个字,像三座山,压在完颜康的肩上。
他姓完颜。
是完颜洪烈的儿子。
必须优秀,必须出息,必须……对得起这个姓。
“对不起,爸。”他低声说。
“对不起有什么用?”父亲说,“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是进步,是成绩,是……你能考上好大学,能有好的未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父亲摇头,“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考65分。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和那个穆文……”
他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完颜康知道他要说什么。
和穆文在一起。
耽误学习。
影响成绩。
“爸,”完颜康抬起头,看着父亲,“穆文没有耽误我。她在帮我,她在给我讲题,她在……鼓励我。”
“鼓励你?”父亲冷笑,“鼓励你考65分?鼓励你年级295名?完颜康,你醒醒吧。现实很残酷,不是鼓励就能改变的。”
现实很残酷。
五个字,像五把锤子,砸碎了完颜康心里最后一点幻想。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现实很残酷。
65分就是65分。
295名就是295名。
鼓励改变不了分数,改变不了排名,改变不了……他和穆文之间210名的差距。
“爸,”他最终说,“我会更努力的。期末考试,我一定会及格。”
“及格?”父亲看着他,“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65分。完颜康,我不相信你了。我不相信你的承诺,不相信你的努力,不相信……你能在青城一中进步。”
完颜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父亲不相信他了。
那个一直严厉,但一直相信他的父亲,不相信他了。
“爸,”他的声音在颤抖,“那……你想怎么样?”
“转学。”父亲说,语气很坚定,“我已经联系了一所私立学校。那里管理严,教学资源好,也许能帮你把成绩提上来。下学期,你就转过去。”
下学期。
转学。
离开青城一中。
离开穆文。
离开这里的一切。
“我不转。”完颜康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你说什么?”父亲皱眉。
“我不转学。”完颜康重复,声音大了一些,“我要留在青城一中。我要在这里进步,我要在这里……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父亲笑,笑得很冷,“你拿什么证明?65分?295名?完颜康,你别天真了。在青城一中,你永远进步不了。因为你的心,不在这里。在别的地方。在那个穆文身上。”
“我的心在数学上。”完颜康说,“我在努力。只是……努力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了。”父亲说,“高二分班考试,就在期末。如果你进不了快班,就必须转学。这是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四个字,像四把刀,架在完颜康的脖子上。
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必须留在快班。
必须……不转学。
“好。”他说,“分班考试,我一定留在快班。如果留不下,我就转学。”
“一言为定。”父亲说。
“一言为定。”
父子俩对视,眼神都很坚定。
一个要儿子转学,为了他的未来。
一个要留下来,为了他的现在。
为了穆文,为了朋友,为了……他不想离开的一切。
“完颜康,”父亲最终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到时候如果留不下,别怪我。”
“不怪你。”完颜康说,“我自己承担。”
自己承担。
四个字,像四个沉重的担子。
但他必须担起来。
因为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必须……证明自己。
证明给父亲看,证明给穆文看,证明给……自己看。
他可以在青城一中进步。
可以留在快班。
可以不转学。
即使那证明,可能只是最后的挣扎。
即使那进步,可能只是微弱的希望。
但他必须尝试。
因为不尝试,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晚上,完颜康给穆文打电话。
他告诉她,和父亲的约定。
分班考试,留在快班,否则转学。
穆文沉默了。
“完颜康,”她最终说,“我们一起努力。我会帮你,不管多难,我都会帮你。”
“可是,”完颜康说,“如果我还是进步不了呢?”
“那我就跟你一起转学。”穆文说。
“什么?”完颜康愣住了。
“我说,”穆文重复,声音很坚定,“如果你转学,我就跟你一起转学。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七个字,像七道阳光,照亮了完颜康黑暗的世界。
但很快,阳光被乌云遮住。
因为那不可能。
穆文的父母不会同意。
穆文的前程不能耽误。
“穆文,”他说,“你不能这样。你要留在青城一中,你要考好大学,你要……有好的未来。”
“我的未来里,有你。”穆文说,“如果没有你,那未来再好,也没有意义。”
没有你,就没有意义。
八个字,像八颗星星,在完颜康的心里闪烁。
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自私。
他不能耽误穆文。
“穆文,”他最终说,“我们先努力。努力让我留在快班,努力让我不转学。其他的,以后再说。”
“好。”穆文说,“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要留下。”
一定要留下。
五个字,像五个祈祷。
祈祷努力有用,祈祷进步可能,祈祷……他们能在一起。
即使那祈祷,可能只是自我安慰。
即使那努力,可能只是徒劳。
但他们必须相信。
因为相信,是唯一的路。
38岁的完颜康站在中学心理课的讲台上,讲到青春期的学业压力。
“青春期的我们,”他说,“常常要面对巨大的学业压力。考试,排名,分班,升学……这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我们的身上。”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学业压力、家庭约定、自我证明。
“有的压力,”他继续说,“来自外部。比如,父亲说‘你必须留在快班,否则转学’。比如,老师说‘你必须进步,否则淘汰’。有的压力,来自内部。比如,自己说‘我必须证明自己,必须配得上她,必须……不让她失望’。”
“无论外部还是内部,那些压力,都会成为我们的动力,或者……阻力。推动我们前进,或者压垮我们前进。”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的学生。
“就像那个少年,”他轻声说,“他和父亲约定,分班考试必须留在快班,否则转学。这个约定,像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他不得不拼命学习,不得不努力进步,不得不……在绝境中寻找希望。”
“他很害怕,”他说,“害怕自己做不到,害怕自己必须转学,害怕自己……失去喜欢的人,失去朋友,失去熟悉的一切。”
“但他也很坚定,”他说,“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对父亲的承诺,是对喜欢的女孩的承诺,是对……自己的承诺。”
“他必须做到。”
“即使那做到,可能需要奇迹。”
“即使那做到,可能需要……付出一切。”
教室里安静了。
学生们看着老师,眼神里有自己的压力。
考试的焦虑,排名的竞争,升学的迷茫……他们都在面对。
“老师,”有学生问,“那那个少年,最后做到了吗?”
完颜康笑了。
“那是后来的故事了。”他说,“但在那个春天,他选择了相信。相信努力有用,相信进步可能,相信……他能做到。”
“即使那相信,可能只是自我安慰。”
“即使那做到,可能只是微弱的希望。”
“但他必须相信。”
“因为不相信,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
就像那年青城一中的春天一样。
就像那个在压力中挣扎的少年。
在父亲的约定中,在喜欢的女孩的陪伴中,在自己的决心中。
慢慢明白——
压力,可以是动力。
约定,可以是承诺。
证明,可以是成长。
而青春,就是在压力中,在约定中,在证明中。
慢慢成为,能承受压力,能履行约定,能完成证明的。
那个自己。
那个,彼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