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夏天悄悄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阳光变得热烈,风里有了夏天的味道。
乔峰也变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不再给段珠买早餐,不再在课间去找她,不再在校门口等她。
他不再提段珠的名字,不再说“她在考验我”,不再……做任何和段珠有关的事。
就像段珠,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像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我放下了。”他对完颜康和张无忌说,语气轻松,笑容灿烂,“段珠?那是谁?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三个字,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
但完颜康知道,不可能不记得。
被拒绝的那天,乔峰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崩溃。
怎么可能不记得?
“乔峰,”张无忌问,“你真的……放下了?”
“当然。”乔峰笑,“我乔峰,拿得起放得下。段珠不喜欢我,那是她的损失。我这么优秀,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他又回到了那个自信的乔峰。
仿佛段珠的拒绝,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一个……让他更强大的历练。
“那康敏呢?”完颜康问。
“康敏?”乔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康敏出国了,我们有各自的生活。那封信,就是告别。我接受了。”
接受了。
三个字,说得很轻松。
但完颜康注意到,乔峰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封信,他还放在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个“她还惦记着我”的证据。
他真的接受了吗?
“乔峰,”完颜康最终说,“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乔峰拍拍他的肩膀,“我好得很。我现在只想三件事:学习,唱歌,和兄弟们玩。其他的,都不重要。”
学习,唱歌,和兄弟们玩。
听起来,很健康,很积极。
但完颜康知道,这是乔峰的另一种逃避。
用忙碌,用活动,用“我很好”,逃避被拒绝的伤痛,逃避……真实的自己。
“对了,”乔峰说,“下周二唱歌晚自习,我要唱一首新歌。周杰伦的《七里香》。你们一定要来听啊。”
又来了。
唱歌。
他的自信领域,他的逃避方式。
“一定。”完颜康说。
“一定。”张无忌说。
但他们都知道,乔峰在演戏。
演一个“放下了”“我很好”“我很自信”的乔峰。
给所有人看。
也给自己看。
周二晚上,唱歌晚自习。
乔峰上台,唱《七里香》。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他唱得很投入,很深情。
没有破音,没有跑调。
进步了。
真的进步了。
全场鼓掌,很热烈。
这次,掌声里少了一些调侃,多了一些……真正的欣赏。
因为乔峰真的唱得很好。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唱到这句时,乔峰的声音有点颤抖。
但他控制住了。
继续唱,继续投入,继续……深情。
完颜康看着台上的乔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乔峰在唱“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在唱“思念厚厚一叠”。
他在思念谁?
康敏?段珠?还是……那个被拒绝的自己?
“几句是非,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最后一句,乔峰唱得很轻,很柔。
像在诉说,像在告别,像在……纪念。
音乐结束。
掌声雷动。
乔峰站在台上,对着台下鞠躬,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但完颜康看到,他的眼睛,有点红。
“谢谢。”乔峰说,“这首歌,送给我自己。也送给……所有在青春里爱过的人。”
爱过的人。
四个字,像四个秘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说谁。
他走下台,回到座位。
“唱得很好。”完颜康说。
“我知道。”乔峰笑,“我乔峰,什么时候唱得不好过?”
他又回到了那个自信的乔峰。
仿佛刚才眼睛的红,只是灯光的原因。
“乔峰,”张无忌说,“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乔峰说,声音很大,“我很好。真的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乔峰,不需要同情。”
不需要同情。
四个字,像四堵墙,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也包括他自己。
他不需要同情,只需要掌声。
不需要理解,只需要……表演。
“乔峰,”完颜康最终说,“我们是兄弟。任何时候,你想说,我们都在听。”
“我知道。”乔峰拍拍他的肩膀,“你们是我的好兄弟。永远都是。”
永远都是。
四个字,像一种承诺。
一种沉重,但真实的承诺。
因为无论乔峰怎么变,怎么演,怎么自我欺骗。
他都是他们的兄弟。
永远都是。
周末,兄弟姐妹团去爬山。
青城山,不高,但风景很好。
六个人,背着背包,沿着山路向上走。
任盈盈和令狐冲走在前面,手牵着手,有说有笑。
完颜康和穆文走在中间,并肩而行,偶尔低语。
张无忌和乔峰走在后面。
“乔峰,”张无忌问,“你真的……不想段珠了?”
“不想。”乔峰说,语气很肯定,“想她干什么?她又不喜欢我。我乔峰,没那么贱。”
没那么贱。
三个字,说得很狠。
但张无忌知道,那是乔峰在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不想”,说服自己“放下”,说服自己……没那么在乎。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张无忌问。
“有啊。”乔峰笑,“我喜欢我自己。我这么优秀,当然喜欢我自己。”
喜欢我自己。
五个字,像五面镜子,映出乔峰的自我欺骗。
因为他知道,喜欢自己,比喜欢别人安全。
因为喜欢自己,不会被拒绝。
因为喜欢自己,可以一直自信。
“乔峰,”张无忌最终说,“你这样……不累吗?”
“累?”乔峰笑,“累什么?我很快乐。真的很快乐。”
很快乐。
三个字,说得很快乐。
但张无忌能感觉到,那快乐下面,有一片深海。
深海里,是伤痛,是孤独,是……不被喜欢的自己。
但乔峰不想让人看见那片深海。
他只想让人看见,海面上的阳光,海面上的笑容,海面上的……自信。
“张无忌,”乔峰突然说,“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
“我?”他想了想,“没有。我现在只想学习,考好大学,找好工作。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乔峰笑,“以后就晚了。青春不等人。喜欢一个人,要趁早。”
喜欢一个人,要趁早。
六个字,像六颗石子,投进张无忌的心里。
激起了一圈涟漪。
他想起了谁?
也许,谁都没有。
也许,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他不说。
因为他和乔峰不一样。
他不喜欢自我欺骗,不喜欢自我暴露。
他喜欢……藏在心里。
“乔峰,”张无忌最终说,“你说得对。但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
有自己的节奏。
五个字,像五把钥匙。
打开了理解的门。
乔峰有乔峰的节奏——用自信掩盖,用表演逃避,用自我欺骗……活下去。
张无忌有张无忌的节奏——用理智保护,用学习充实,用沉默隐藏……等待。
完颜康有完颜康的节奏——用努力证明,用喜欢激励,用真实面对……成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在青春里,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进,或者……原地打转。
“张无忌,”乔峰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好人。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你也是。”张无忌说。
“我?”乔峰笑,“我当然会幸福。我乔峰,怎么可能不幸福?”
怎么可能不幸福。
六个字,像六个问号。
悬在乔峰的心里。
也悬在所有人的心里。
他真的会幸福吗?
他的自信,他的表演,他的自我欺骗……能带给他幸福吗?
没有人知道。
包括乔峰自己。
山顶,风景很好。
可以看见整个青城,看见青城一中,看见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
六个人坐在山顶的亭子里,吹着风,看着风景。
“时间过得真快。”任盈盈说,“转眼,高一就要结束了。”
“是啊。”令狐冲说,“感觉昨天才开学,今天就要分班考试了。”
分班考试。
四个字,让完颜康的心沉了一下。
也让乔峰的眼神暗了一下。
“分班考试,”张无忌说,“大家都要努力。争取都留在快班。”
“嗯。”完颜康点头。
“嗯。”乔峰点头。
但他们都清楚,努力不一定有用。
完颜康的数学,乔峰的成绩,都是问题。
“如果……”穆文轻声说,“如果我们不在一个班了,怎么办?”
“那就常联系。”任盈盈说,“周末一起玩,一起学习,一起……像现在一样。”
像现在一样。
四个字,像四个美好的愿望。
但他们都清楚,如果不在一个班,一切都会变。
见面少了,交流少了,默契少了,感情……也可能少了。
“不管在不在一个班,”完颜康说,“我们都是兄弟姐妹。永远都是。”
永远都是。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钉进了这个春天的午后,钉进了这个山顶的风景,钉进了……他们的青春记忆。
多年后,他们可能会忘记很多事。
但不会忘记这个午后。
不会忘记这六个人。
不会忘记,那句“永远都是”。
“来,”乔峰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水瓶,“为我们永远的兄弟姐妹,干杯。”
其他人也站起来,举起水瓶。
“干杯。”
六个水瓶,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音。
像青春的誓言,像友谊的承诺,像……永远的约定。
阳光下,六个少年,笑得灿烂。
即使心里有担忧,有压力,有……不确定的未来。
但这一刻,他们是快乐的。
是真实的。
是……在一起的。
这就够了。
38岁的完颜康站在中学心理课的讲台上,讲到青春期的转变与不变。
“青春期的我们,”他说,“常常会经历转变。从喜欢到放下,从执着到释怀,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表面转变、内心不变、自我欺骗。
“有的转变,”他继续说,“是表面的。比如,不再给那个人买早餐,不再提那个人的名字,不再……做任何和那个人有关的事。看起来,是放下了,是忘记了,是……重新开始了。”
“但内心,”他说,“可能并没有变。那个人还在心里,在那个最深的角落,在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只是不说,只是不表现,只是……用表面的转变,掩盖内心的不变。”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的学生。
“就像那个少年,”他轻声说,“他说他放下了,他说他不记得了,他说他……很快乐。但他在唱歌时,眼睛会红。在听到那个名字时,眼神会闪。在夜深人静时,心……会痛。”
“他在自我欺骗,”他说,“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我放下了’,告诉自己‘我很快乐’,告诉自己‘我不需要同情’。因为承认‘我没放下’,承认‘我不快乐’,承认‘我需要帮助’……太痛苦了。痛苦到,宁愿自我欺骗,也不愿面对真实。”
教室里安静了。
学生们看着老师,眼神里有自己的转变与不变。
放下了谁,没放下谁,快乐着,或者……假装快乐着。
“老师,”有学生问,“那这种自我欺骗,会持续多久?”
“可能很久,”完颜康说,“可能一直到成年,一直到……再也骗不下去的那天。因为自我欺骗,是一种习惯。一种保护自己的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戒掉。”
“那……怎么办?”
“等。”完颜康说,“等他自己愿意面对真实。等他自己愿意撕下伪装。等他自己愿意说‘我没放下,我不快乐,我需要帮助’。但这个过程,可能很长,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
就像那年青城一中的夏天一样。
就像那个在转变中不变的少年。
在表面的放下中,在内心的执着中,在自我欺骗中。
慢慢明白——
转变,可能是假的。
不变,可能是真的。
自我欺骗,可能是一生的课题。
但无论如何,那是他的青春。
是他的转变与不变。
是他的,彼时的少年时光。
在转变中表演,在不变中真实,在自我欺骗中……寻找那个,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