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一个周五的晚上。
完颜康在家写作业，数学题还是很难，但他坚持着。
他想起了穆文的话——把数学当成朋友，当成描述世界规律的语言。
他努力这样想，努力理解那些公式和原理。
但还是很吃力。
就像在爬一座很高的山，每一步都很艰难。
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很低沉，很疲惫。
“我真的不想在公立体系耗着了。”
完颜康停下笔，竖起耳朵。
父亲在和母亲说话。
“又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很温柔，但带着担忧。
“今天开会，”父亲说，“又是那些老问题。德育政策推行不下去，学生管理越来越难，老师之间勾心斗角……我觉得，我在这个位置上，什么都做不了。”
“你别这么说，”母亲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青城一中的德育工作，不都是你在抓吗？”
“抓有什么用？”父亲的声音提高了，“抓来抓去，都是表面功夫。学生真的变好了吗？学校真的进步了吗？没有。只是数据好看，只是报告漂亮，只是……应付上级。”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走。”父亲说，“我想去私立学校。至少，私立学校灵活一些，我能真正做点事情，真正……实现我的教育理念。”
私立学校。
三个字，让完颜康的心跳加快了。
父亲要去私立学校？
那……他呢？
他要转学吗？
“可是，”母亲说，“私立学校不稳定。万一做不好，连退路都没有。”
“公立学校就有退路吗？”父亲苦笑，“我现在就像被困在笼子里，想飞飞不出去，想走走不了。每天做那些毫无意义的工作，开那些毫无意义的会，写那些毫无意义的报告……我累了。”
累了。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压在完颜康的心里。
他从来没听父亲说过“累了”。
父亲一直很强大，很严厉，很……不可动摇。
但现在，父亲说“累了”。
“洪烈，”母亲的声音更温柔了，“你再想想。你现在是副校长，很多人羡慕的位置。放弃太可惜了。”
“副校长？”父亲笑，笑得很苦涩，“副校长有什么用？连自己儿子的数学都教不好。”
完颜康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在说他。
在说他数学不好。
在说……他这个儿子，让父亲失望了。
“你别这么说康儿，”母亲说，“他已经在努力了。”
“努力有什么用？”父亲说，“63分，还是不及格。他这样下去，连大学都考不上。我完颜洪烈的儿子，连大学都考不上，这不是笑话吗？”
笑话。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完颜康的心里。
他在父亲眼里，是个笑话。
是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笑话。
“洪烈！”母亲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不能这么说康儿。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他是我儿子。”父亲的声音低了下来，“所以我才更着急。我完颜洪烈，一辈子要强，一辈子不服输。可我的儿子，数学考63分，连及格都做不到。我……我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完颜康的心里。
他放下笔，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想推门出去，想对父亲说：“我会努力的，我会及格的，我会……不让你失望的。”
但他没有勇气。
因为他知道，努力不一定有用。
63分到70分，那7分的距离，对他来说，像一道天堑。
他跨不过去。
至少现在跨不过去。
“康儿在房间，”母亲说，“你小声点，别让他听到。”
“听到又怎样？”父亲说，“他该听到。他该知道，现实很残酷。他该知道，他必须努力，必须进步，必须……对得起我的期望。”
对得起我的期望。
六个字，像六座山，压在完颜康的肩上。
他慢慢地走回书桌旁，坐下。
看着眼前的数学题，那些公式，那些符号，那些……他理解不了的东西。
他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像父亲一样累。
“洪烈，”母亲说，“你再给康儿一点时间。他会进步的。”
“时间不多了。”父亲说，“高二分班考试，如果他进不了快班，就会被分出去。到时候，他的学习环境更差，进步更难。我……我不能再等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他转学。”父亲说，“去私立学校。私立学校管理严，教学资源好，也许能帮他把成绩提上来。”
转学。
两个字，像两个惊雷，在完颜康的脑子里炸开。
转学？
离开青城一中？
离开穆文？离开张无忌？离开乔峰？离开……这里的一切？
“不行。”母亲说，“康儿在这里有朋友，有喜欢的人，有……他的生活。你不能让他转学。”
“朋友？喜欢的人？”父亲的声音又提高了，“那些有什么用？能帮他考上大学吗？能帮他找好工作吗？能帮他……有出息吗？”
“洪烈，你不能这么功利……”
“我不是功利。”父亲打断她，“我是现实。现实就是，没有好成绩，就没有好大学。没有好大学，就没有好未来。康儿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
未来。
两个字，像两座更高的山，压在完颜康的心上。
他的未来。
父亲的期望。
数学的63分。
转学的可能。
一切的一切，像一团乱麻，缠住了他。
让他喘不过气。
“洪烈，”母亲最终说，“你再想想。也问问康儿的意见。他是大人了，有自己的想法。”
“他有什么想法？”父亲说，“他只知道喜欢那个穆文，只知道和那些朋友玩，只知道……逃避数学。他不懂，不懂现实有多残酷，不懂未来有多重要。”
完颜康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父亲说得对。
他不懂。
他只知道喜欢穆文，只知道和朋友玩，只知道逃避数学。
他不懂父亲的累，不懂父亲的期望，不懂……现实的残酷。
“对不起，爸。”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对不起。”
但他知道，对不起没用。
他必须进步。
必须及格。
必须……对得起父亲的期望。
即使那期望，像山一样重。
即使那进步，像登天一样难。
他也必须。
因为他是完颜洪烈的儿子。
因为他是完颜康。
第二天早上，完颜康起得很早。
他坐在书桌前，继续写数学作业。
写得很认真，很用力。
像在和什么搏斗。
和数学搏斗，和63分搏斗，和……父亲的失望搏斗。
母亲走进来，端着一杯牛奶。
“康儿，”她说，“别太累了。”
“妈，”完颜康没有抬头，“我听到了。昨天晚上，你和爸说的话。”
母亲愣了一下。
“康儿，”她放下牛奶，坐在床边，“你别往心里去。你爸他……只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
“我知道。”完颜康说，“我不怪他。他说得对，我该努力，该进步，该……对得起他的期望。”
“康儿，”母亲握住他的手，“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不是你爸的，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你要为自己努力，不要为别人的期望努力。”
为自己努力。
四个字，让完颜康的心里，有了一丝光亮。
但他不知道，怎么为自己努力。
因为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妈，”他问，“爸真的要去私立学校吗？”
“他是在考虑。”母亲说，“但还没决定。你放心，就算他去，也不会强迫你转学。我们会尊重你的意见。”
尊重我的意见。
五个字，让完颜康的心里，有了一丝温暖。
但也有一丝压力。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选择不转学，就必须在青城一中进步，必须在分班考试中留在快班，必须……不让父亲失望。
否则，父亲会更失望。
会更坚持让他转学。
“妈，”他最终说，“我会努力的。我会让自己，有选择的权利。”
有选择的权利。
不转学的权利。
留在青城一中的权利。
和穆文在一起的权利。
“好。”母亲点头，眼睛红了，“妈妈相信你。”
相信你。
三个字，像三颗种子，种进了完颜康的心里。
在未来，会开出花，结出果。
成为他的力量，他的支撑，他的……选择。
上午，完颜康去学校。
他告诉穆文，父亲可能要去私立学校，可能想让他转学。
穆文愣住了。
“转学？”她的声音在颤抖，“去哪里？”
“不知道。”完颜康摇头，“可能还在青城，也可能……去别的城市。”
别的城市。
四个字，像四道闪电，劈在穆文的心里。
“完颜康，”她握住他的手，“我不想你转学。”
“我也不想。”完颜康说，“所以，我会努力。努力留在快班，努力不让父亲失望，努力……有选择的权利。”
“我帮你。”穆文说，“我们一起努力。不管多难，我们都在一起。”
在一起。
三个字，像一种誓言。
一种坚定，但脆弱的誓言。
因为现实很残酷。
因为父亲的期望很重。
因为63分到70分的距离，很远。
但他们必须相信。
相信努力有用。
相信在一起可能。
相信……未来，会如他们所愿。
即使那相信，可能只是自我安慰。
即使那未来，可能并不如他们所愿。
但他们必须相信。
因为不相信，就什么都没有了。
38岁的完颜康站在中学心理课的讲台上，讲到青春期的家庭压力。
“青春期的我们，”他说，“常常要承受来自家庭的压力。父母的期望，家庭的困境，未来的选择……这一切，都压在我们稚嫩的肩膀上。”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家庭压力、父母期望、自我选择。
“有的压力，”他继续说，“是直接的。比如，父亲说‘你必须考上好大学’。比如，母亲说‘你不能让我们失望’。有的压力，是间接的。比如，听到父母在深夜的争吵，听到父亲说‘累了’，听到母亲说‘怎么办’。”
“无论直接还是间接，那些压力，都会进入我们的心里，成为我们的负担，我们的焦虑，我们的……挣扎。”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的学生。
“就像那个少年，”他轻声说，“他听到父亲说‘累了’，听到父亲说‘他的数学让我失望’，听到父亲说‘想让他转学’。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残酷。”
“他有两个选择，”他说，“一是顺从父亲的期望，转学，去更好的环境，努力进步。二是反抗父亲的期望，留在原地，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自己努力进步。”
“无论哪个选择，都很艰难。”
“因为选择，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承担后果。意味着……成长。”
教室里安静了。
学生们看着老师，眼神里有自己的压力。
父母的期望，学习的压力，未来的迷茫……他们都在承受。
“老师，”有学生问，“那那个少年，最后怎么选择的？”
完颜康笑了。
“那是后来的故事了。”他说，“但在那个春天，他选择了第三条路——既不完全顺从，也不完全反抗。他选择，用自己的努力，争取选择的权利。”
“用自己的进步，证明自己可以不转学。”
“用自己的成绩，赢得父亲的信任。”
“用自己的方式，在压力中成长。”
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
就像那年青城一中的春天一样。
就像那个在压力中挣扎的少年。
在父亲的期望中，在母亲的温柔中，在喜欢的女孩的陪伴中。
慢慢明白——
压力，是成长的催化剂。
期望，是前进的驱动力。
选择，是青春的必修课。
而成长，就是在压力中，在期望中，在选择中。
慢慢成为，能承担压力，能回应期望，能做出选择的。
那个自己。
那个，彼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