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口而出这句话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者何时有这种突兀的想法。
“嗯，很好的感觉……至少我很喜欢。”
声音来自旁边的女生。
或许是为了尬聊，也或许是当做消遣，舒晗看向天空，顺着她说了下去，又像是说给空气：
“你很喜欢这样的安静吗。”
顾睿点了点头。她对这样的安谧感，有些久违的珍重感。
“其实比起喜欢，我对安静更多的是怀念……吧。”
“也没有什么好保密的。”
“如果她们不在，我可能会一直把自己放在免打扰模式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或许是某个雨天，齐羽珊和白川把她拉在伞中间，吵吵嚷嚷地逛小卖部开始，这样安静的日子便不多见了。
习惯嘻嘻哈哈地行动，也确实很开心，但顾睿想——也有一种可能，她们没有和我熟识的话，到现在这种安静会更加常见，甚至会让自己难受得烦躁。
“喜欢就好，我也是。”
舒晗看向她，天真无邪地笑了。
顾睿恍然——那是她没见过的笑容。
和同学的交流、说笑完全不同。
那样的笑容，像初见的她融化成一滩水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孩子得到温饱的确认，安心如汤圆流馅，自然地流露出来。
她不懂，为什么舒晗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太过不一样，比和普通同学的交涉的笑更漂亮，更摄人心魂，但并不妖冶。
她为什么会……只对自己这么笑出来呢。
是真的在笑吗……还是有什么更必要的威胁在后面等着自己？
舒晗突然又说：
“我其实还蛮喜欢这里的氛围的，不知道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
“虽然大家都说学习，但又能做到不因为学习那么排外。我原来的学校……太团结了，闭口不谈学习，却比什么都要抓住用学习排外的机会。那种开H腔，算计别人的人……很多。”
“学历过滤不了他们。”
顾睿愣住了，她没想到舒晗能这样单刀直入地换到另一个话题，而且说得一针见血的明白。
她脑子里，隐约地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张笑脸，和随之而来的很多张人脸和手指。
顾睿马上明白了：
“你是在担心，别人对你很热情是因为你原来的学校吧。”
沉默了几秒后，舒晗再次确认了。
“嗯。”
“我不想被当成志华的大熊猫供起来。”
“如果我是只熊，是那种普通的棕熊，而不是国宝，还会有人对我很热情吗？我不知道以后我看见的，还有没有今天那么团结。”
顾睿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跟其他人不是很熟……不过，作为新同学，如果你想开心地过下去，还是融入一些好。毕竟我也才知道，你原来是志华的。”
顾睿：“你都拿那件事威胁我了，我也没办法一开始就把你当成志华的学生。至少我对你的印象除开志华的名声也不会变……明明那么喜欢威胁别人。”
顾睿不想让话题再一次终止，忍不住加了点吐槽在话里面。
她旁边的舒晗此刻却把头埋了下去，鬓角几根发丝垂下来，半遮半掩她的侧脸，像一副刚织好的茜纱窗。
“……谢谢你，”舒晗的声音小小声地传来，“谢谢你把我当成我自己。”
真是服了，顾睿想，一点威胁人的气场都没有。
虽然那天还是回归了嘻嘻哈哈的三带一，但是顾睿总觉得……和原来不一样了，也说不清是哪里。
可是顾睿对舒晗那天的笑容，隐隐约约有些懂了。
后来几天，每次一下课，舒晗就从后面溜到前面。不是看自己的作业，就是抢自己的零食吃。
顾睿发呆的时候会有一声冷不丁的发问“你这里写错了，笔误吗？看上去是写错空了吧？”
顾睿发现自己写反了数，只好平静地读课文腔：“哦……让大佬您看笑话真不好意思。”
“话说……你看得好仔细。”顾睿又补了一句。
舒晗秘密地凑到耳边，女生的吐息和唇动带着湿气，有些热热的：
“又没有某个人……偷窥更仔细。”
顾睿耳尖一红，整个人像刚烧完的蒸汽机：
“……不不不不不不要靠这么近啊！”
顾睿又一次确认：“你果然是在威胁我吧。”
舒晗一脸诚恳：“是啊。”
顾睿：“哪有卖萌威胁别人的……卖萌可耻！”
顾睿总觉得，第二次之后和舒晗的单独相处，好像并没有感觉到威胁的那种强势感。
虽然如舒晗所言，自己是被“威胁”的，但是舒晗会考虑到自己对亲密接触并不习惯，也并没有强迫顾睿为她做什么事情。
更多时候像是……希望顾睿听她的一些微表情，或者互动的小请求。
她想起前几天，舒晗初来乍到就把自己按在墙上，却又能若无其事地和齐羽珊白川她们衔接上话。
对自己的态度明明有些若即若离，但放着时间安静的做法，又和忽冷忽热完全不同。
还想起的是，她转学来的那天自己看到的——掠过空气的一对睫羽，还有下面那双大眼睛，明明自己在地铁上并没注意到。
那双眼睛总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总是若有若无地看着自己。
或者说，顾睿也并不清楚，为什么舒晗会露出那么不一样的表情。和“威胁”这个词近乎快要完全无关的词。
顾睿的意识飘回了数学课。
袖口下是那本斑驳的草稿薄，上面的“命启伞下”字迹过了好几天，早就干了。
她第一次觉得，和舒晗那次交流的朦胧感，和自己写人物相知的过程所要表现出来的一样。
扩写的时候，她想到漓江在战地pa的表现应该也是略显朦胧的生涩，至少初识部分是。
不可能上来就熟络的。
什么关系都是。
她先完善了一下漓江和草鱼各自的设定，而后，顾睿把那捧着夹脑洞的草稿本放在桌洞的一叠书里。
她从易卜生撒文件逃难的故事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人们往往都习惯把“秘密”当成“秘密”，所以就会把它们藏进讳莫如深的角落里，哪天被抄了，角落亡，人就会亡。
所以她反其道而行，才会在随处可见的草算中夹进去她的脑洞和句子。
毕竟，那是唯一一个，绝对要保护的，不可以被任何人看见的——
“21题第一问，这题……顾睿你说，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顾睿：“？！”
草。
顾睿心里在咆哮：我TM忘了这是数学课了！
这节数学课，顾睿愣是想了半节课……舒晗那个时候的笑容。
本来顾睿不想听21题以前的大多数题，想喘口气写写漓江和草鱼的设定，这下可好，连“命启伞下”的开头都忘写了，自然顾睿也忘了讲到了哪一题。
数学老师又叫了一声：“顾睿？”
背后舒晗一笔头捅了上去。
“在！”顾睿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比笔头的弹簧还快。
“21题！”舒晗压低声音，“第一问，求导！a用x表示！”
顾睿花了片刻才理解舒晗的提醒，说得磕磕绊绊：
“求……求导，然后……额，换元……把a用x的方式写出来，让a变成……因变量，然后……求a导。”
舒晗小声地在后面提示：“之后的步骤和y没关系……”
“暂时脱离y就行。”
顾睿立刻用自己的话概括，同时挡住后面的好心人士，避免被发现串通的痕迹。数学老师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追究什么：“答对了，坐下吧。”
顾睿刚默默松了口气，背后又被“啪叽”捅了一下。
顾睿回头瞪了舒晗一眼：“……舒晗，你要搞什么啊？一会捅我一下？疼死我了！”
舒晗什么也没说，递了张纸条过来。
顾睿接过，发现是撕出毛边的草稿纸，上面的字迹虽然仓促但隽秀，旁边还画了一个可爱颜文字：
“看你发呆半天，都讲到第21题了还愣神，忘了昨天这个题最后一个问你空着吗>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