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热热闹闹的日子过去了三四天，那次和舒晗单独相处以后，顾睿和舒晗始终保持在“认识，但更多是捆绑”的状态。
齐羽珊和白川都是很乐群的人，顾睿并没有发现她们对舒晗有什么敌意，虽然不一定算朋友，但整体气氛还不错。
无论和她们一起吃饭，还是之后一起上下课、一起回家，顾睿都再也没能找到之前单独相处的平静感。
她不解：如果那时候的平静让双方，或者说让她觉得舒服，为什么没能继续用这个方式相处下去？
或者说，舒晗其实更习惯班里的热闹，难道那天只是没话找话，配合自己而已？
知道如何相处，却又有一层早就洞穿的隔膜重新长出来，这种感觉很微妙。
……
躲着食堂监控，齐羽珊把手机神神秘秘地掏了出来，屏保是漓江御用画师绘制的漓江二次元形象，无论是色彩还是线条都是训练过的味道。
打开X站的封面，大量漓草相关的推流视频涌入手机屏幕。
俊才规定不让带手机，四个脑袋只好围在食堂高桌高凳脚下看。
“都看了吗，之前草鱼和漓江的直播切片，还有新出的手书？”齐羽珊雀跃的声音有些含混，大抵是还没吞下去食物。
看到新的手书和剪辑cut后，白川一脸花痴：
“草鱼就是很甜很可爱的小少年！不接受反驳！医疗兵奶妈草鱼yyds！”
齐羽珊扭成蚯蚓：“啊啊啊啊啊太好磕了！！这该死的甜美！！漓草圈从不缺好太太产粮！”
顾睿看见手书的分镜，想起了只有自己所知的“命启伞下”脑洞，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这几天，她除了完善如何扣题殉于战火的爱情，更多还是苦恼战士漓江和医疗兵草鱼如何相识。
同人的好处在于人物关系既定，但顾睿觉得，如果缺少合理的感情碰撞与适应，只靠原设定产出的同人文内里是空的。
突然舒晗的声音跳出来：“这是新的手书吗！我超喜欢漓江和草鱼的！”
她眼睛一亮，那是顾睿从没见过的，迸发出的光。
“其实……我不只同时粉他俩，还喜欢他俩CP！超好磕！”
顾睿：“原来你也喜欢啊，怎么不早——”
顾睿愣住了。
她的话卡在嘴边：“你是……同担？”
“以貌取人啊你！”
舒晗有些埋怨，不服气地撅了噘嘴：“又不是志华学生除了学习什么也不关心。”
顾睿：“只是单纯觉得，你看着像和ACG圈没什么关联。”
齐羽珊热泪盈眶：“我靠，居然是现成的同担！去一趟漫展都扩不到几个，可现在学校有！”
舒晗点了点头：“在志华压根就没有同担！之前K市漫展也少，扩列找不到同担也很正常！憋坏我了！”
白川一拍桌子，大手一挥：“太好了！我们四个都嗑漓草！正好下周末K市体育中心有个游戏区only漫展，漓江和草鱼都是重点嘉宾，而且还有同台互动！！要不要我们四个一起去？”
白川：“我爸淘汰的相机正好能派的上用场，巨适合拍现场照！”
齐羽珊疯狂点头：“老攻我的老攻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cos漓江！！！”
白川忙拉了齐羽珊一把：“别发疯了傻珊，一会你手机掉出去被主任抓了，可别怪我！”
顾睿一脸无奈：“好好好，我继续搞后勤……搬东西我熟练得很，无非就是累死或是在累死的路上。”
齐羽珊拍拍胸脯：“放心，大川扛完相机绝对会给你搭把手的。”
舒晗问道：“这个漫展叫什么名字？”
白川：“好像是叫……炫腾游艺游戏ONLY漫展K市站，对，就叫这个。”
舒晗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感觉时间好快，下周末就是了呢。”
齐羽珊有些疑惑：“关心这个……感觉没什么必要啊，那天K市就这一个漫展。”
“废话啊你，人家就是确认一下怎么了！”白川给了齐羽珊一记爆栗，又转向舒晗：
“话说，大佬去过漫展吗，我们正好缺人做无料，要不要试试？之前听说你好像会画画。”
舒晗点了点头：“漫展的话……原来去过，家里其实也剩下一些可打印塑料。如果可以的话发我一下图片就好，我下周五会带过来的。”
“只是……我真的没传闻中那样什么都会嘛，绘画我也只会一点素描，不好意思发出去。”
齐羽珊连连双手合十：“拜托您多印点漓江吧……大佬你最好了！我会报答您的！”
舒晗笑笑：“没事没事，这都是顺手小忙。而且作为同担我超级愿意帮这个忙！”
顾睿：“别印多了，不然我拿不动，先考虑考虑我的手腕……”
放学的时候，夕阳昏昏沉沉地从天空剥落，太阳像一颗煮透了的熟蛋黄，静静被地平线蚕食。
齐羽珊和白川住的地方临栋，和顾睿的街区隔着两三排街道。
舒晗虽然和顾睿顺路，但她说过自己家离得很远，目的地先是顾睿家旁边的公交站，坐五站6路车才能到，却从没提过具体小区。
顾睿看向身旁说笑的女孩子，鬓角曾经垂下来的发丝今天被夕风捡了起来，轻轻摇晃着几丝金黄。
顾睿终于想通了那个笑容的答案。
今天一定要和她问清楚——
舒晗和齐羽珊她们告别后，转身打算和顾睿一起离开。
可背后的影子没有动。
沐浴在夕阳下，女生刚过脖颈的发梢飘在空中。
高挑的个子踩在舒晗的影子中，发梢后的鹅蛋脸背着光，那双杏仁眼定定地看着舒晗，语气很认真：
“舒晗，问你个事。”
“哦？”舒晗挑了挑眉，刚把口香糖糖纸折成芯片状，尾音带着些许的调皮和戏谑。
“认识以来第一次叫我大名，不叫我小姐姐了？”
顾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视野正好装进少女睫羽后那双大眼睛里，那里一眼望去深不见底，有种要被洋流吞尽的感觉。
她开了口：“你……其实根本不想威胁我吧？”
舒晗一愣，折好的糖纸被她重新拆开，又反复揉捻：
“为什么这么说？你又没有证据。”
“你口口声声说着威胁我，说不顺从你就要把我的‘秘密’公之于众，但如果你真的想要逼迫我，你早就把那幅画发出去了，或者是在X站、L站的瓜条里挂我。而且一幅画本身并不是图片，也没办法作为证据真正要挟人。”
舒晗沉默了，虽然仍直视着顾睿，但眼睛里有什么渐渐消失了。
“更何况，我们真正意义上认识不到一周。虽然像是你和我绑定，但你从来没有逼我做让我反感的事情。”
顾睿想起这一周以后，舒晗的到来与自己生活的交集——
“你会提醒我写作业，会帮我挡老师点名，会帮我讲不明白的题……还会问我，肢体接触习不习惯。”
“这些比起真正的威胁……根本不算什么。”顾睿的语气斩钉截铁。
相反，是来自于互相靠近的……那种引力感，顾睿没有说出口。
舒晗垂了垂眼，并没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指尖无意识抠着糖纸锯齿，声音放轻到没有一丝语气：
“那如果是你，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顾睿抬头，静水流深般直视她的眼睛，语气有些放缓，却很笃定：
“因为地铁上那次，我们都见过彼此最真实的样子吧？”
“那个时候，你不是什么志华大佬，对我而言只是一位陌生的小姐姐，需要我帮忙赶走猥琐路人的陌生姐姐。”
“我也同样出自于本心帮你怼回去那个老男人，当时我们都认为和彼此不会有任何交集，所以也不需要刻意交流、不需要刻意热情。”
顾睿猜测：一开始，舒晗就笃定顾睿知道她真实的样子，她不紧绷时，对社交并没有任何热情的样子。她在学校以外，冷得像冰，戒备心强的那一面，被顾睿巧合间发现了。
正因萍水相逢于非社交场合，所以两个人最随意、最真实的样子都被对方看见了。因为知道何为真实，所以就算在学校说话也不会刻意，刻意反而让两个人彼此都觉得违和。
沉默持续了几秒，黄昏迅速收起火烧云的尾巴，乌鸦向郊区排队飞过，傍晚的红霞留下星星后也迅速抽离。
舒晗愣着愣着，又一次天真无邪地笑了、安心、暖融融地笑了。
没有刻意的热情，没有刚才故意讨喜、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调皮。
舒晗踢了踢石子，释然道：“果然，被你看出来了。”
“我的确不想威胁你，再准确点说，我不想搞砸和任何人的关系。但是我对你的感谢确实是真的，那个时候，谢谢你帮我制裁那个猥琐男。现在这个随口说几句话都会被讹钱的时代，我想，没有人会这样站出来替我说话吧。”
“地铁上那个我看上去应该看上去很生人勿近吧，那的确是我最真实的样子，只是我不想让有社交价值的人看见，而你恰好看见了那样的我。”
“虽然我觉得对你可以不用刻意热情，但是无论怎么样……我单纯不想被任何一个人讨厌。”
“可能别人都觉得我是什么志华大佬，都是冲着志华的名号来的。只有你知道的是舒晗本人，而不是我待过的上一所学校。如果可以，我真的想，至少和你不用保持距离。”
顾睿心口悬着的熔岩化成了粘稠的浆液。
她似乎明白了，原来这些违和感不是错觉。那时，和舒晗说不清的一切，或者之前隔着那层地铁的事情，此时都随着晚霞一同消散了。
顾睿慢慢地把语气的开关调成温水档：
“我承认，地铁上的你有点冷，还有点警惕；但我那时候偷偷看你手机，被你抓包，还笨手笨脚帮你怼猥琐男，比你说的刻意估计还要滑稽一万倍。”
“嘛，至少这个时候我们都没装，也没人给我们安什么‘志华大佬’‘俊才面瘫’的标签。”
说着，顾睿朝着舒晗的方向迈了几步，两个少女的身影在路灯下合拢。
舒晗眼前，鹅蛋脸的女生把五官拉得很近，路灯照不进女生的面庞，只能把女生尾段的发丝照出剪影，偶然间，吐息撞上几丝亮黄色的发梢，像一只迷路的蝴蝶在蒸汽里扑朔、回旋，一副飘飘然的景象。
顾睿的手指越过发梢，在舒晗的下颌旁停了停，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轻碰了碰。
“你比我想的还笨。”
“在学校，比起真正会威胁人的那种小太妹，你黏得还是太刻意了。”
“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我说话，或者聊天，跟大傻珊她们一样。”
或许是还没有入夏的原因，刚降临的夜里风格外冷，舒晗的脸被晚风吹得有些透红。
她想了很久，或者也并不是很久：“……你不觉得我很装吗？”
“直觉上，我认为没有。”顾睿定定地看着她，“刚到一个新的环境，能用自己的方式融入进来，无论如何，我觉得你都很勇敢，比你觉得所谓的不装能更好些。”
舒晗鬓角上的发丝被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表情也被发丝半遮住，看上去有些朦胧的意味：
“谢谢你……顾睿，真的。”
顾睿放开了她的侧颊，尾音不觉轻笑：“真的谢我的话，就不要威胁我了。”
说着，她看向公交站，6路的车牌灯正呼啸着靠近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