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一起走，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更多的是怕不熟的人尬聊。
顾睿略微皱眉想反驳：
“额……你知道的，我们还不是很熟……”
她没说出口：这个距离……实在贴得太近了。
顾睿在同龄人里，算中等偏高的个子，而舒晗更比她娇小上许多，头刚好才到顾睿的下巴。
舒晗的整个身子，差点挺在自己胸口下的位置了。
顾睿的吐息，此刻很乱。
可紧接着，舒晗拿出来了个东西，顾睿一看就被噎住了。
这是一张打印出来画着地铁场景的速写，人与景物惟妙惟肖。
角落里那个盯着别人手机的女生，校服上的校徽和俊才的一模一样。
“不答应，也可以。”舒晗瞬间把纸揣回去，嘴角故意向上挑了挑。
“我不介意把这张画‘不小心’传到你们班群。”
“到时候，班里的人 不小心 知道了同窗之中隐藏了一位偷窥狂，大家会说些什么呢？”
“光是想想，感觉就有趣得不行。”
这算不上真正的威胁，但顾睿偏偏不想惹上麻烦。
她盯着速写纸上的校徽，指尖无意把墙缝抠下些腻子。
她脑子里闪过n种可能性。
她确实担心画传到班群引火烧身，更不想被齐羽珊她们进一步追问“诶——原来大傻睿喜欢偷看别人手机”，哪怕是开玩笑也会让人反感。
但她看着舒晗眼底的得逞，又莫名觉得好气又好笑。
明明是来“威胁”自己的，却把速写打印得整整齐齐，连自己校服上的校徽都画得那么清晰。
她在心里默默默地叹了口气，嘴上却还是墙皮一样硬邦邦的口气：
“唉，知道了知道了，别传群里好吧。”
没说出口的是，比起“补偿”，顾睿更在意舒晗这个hiphop小姐姐为什么偏偏找自己。
画不是实证，威胁度那么低，对别人的态度又和自己不一样。
感觉……这个舒晗身上，有谜一样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思考，背后白川拿着练习册正往这里走过来，带了点好奇和戏谑：
“哟，睿睿，你和新同学偷偷摸摸做什么呢？神秘的很！”
齐羽珊刚好在小卖部续了一杯黑糖珍珠奶茶，也刚上楼，结果细细地看清转学生的面孔，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
“ber傻川你等等我靠，这感觉……不会是睿睿说的那个黑怕酷拽小姐姐吧？
“卧槽，缘分啊！”
“我也是真没想到，顾睿对我还是有些在意呢。”
舒晗耸了耸肩，却藏不住得意洋洋的样子，顺势接过话茬，看似熟稔地拍了拍顾睿的肩膀：
“其实我们也算早就认识了，顾睿跟我都商量好了，以后……想要跟你们一起走可以吗？”
“我刚搬过来……也不太适应附近的环境。”
眼前的舒晗恰到好处地捻了捻衣角，很真诚的样子。但顾睿看见，舒晗悄悄对自己眨了眨眼。
少女的睫羽飞过，睫羽后面恍然张开黑棕色的瞳孔。
顾睿意识瞬间落进了两个词里：“轻于鸿毛”和“洞若观火”，不由得片刻晃了晃神，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明明地铁上冷得客套，现在话题叠积木似的，还揪着自己不放。
女生突然笑了。酒窝清浅，睫羽翕忽，眼弯如拱桥，唇角似抱月。
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好看。
这样好看的脸，似乎也没办法真的做到完全讨厌。顾睿的想法一秒钟内，中和又揉捻了无数次。
真是个……怪人。
顾睿还没反应过来，裤兜那一角露出了“命启伞下”的四个小字。
舒晗恰好转头看向齐羽珊手上的奶茶杯——
“而且，我巨巨巨喜欢黑糖珍珠奶茶，超好喝！同学你是叫……齐羽珊……吗？这是在哪买的？”
本就自来熟的齐羽珊 看见这位志华大佬 熟人的熟人叫出了自己名字，更加意兴大发，直接把奶茶递到舒晗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学霸姐姐你也喜欢喝奶茶？以后放学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小卖部！”
白川撩了撩碎发，也跟着点头：
“刚好睿睿总走得快，有你盯着她，她就不会偷偷去地铁站乱窜了。”
顾睿刚想反驳“我没乱窜”，就看见舒晗接过奶茶，看了看甜度冰度，笑着说：“好啊，不过我更想知道，顾睿她在地铁站，究竟会做什么呢？”
一句话，把话题引回了顾睿身上。
顾睿感到裤兜的摩挲感，突然发现露了字。
而且，舒晗好像从一开始，就只盯着自己，那束目光，一直和班里其他同学截然不同。
她莫名一紧，赶紧揣好口袋。
女生的相熟很巧妙，靠一些话题就可以拉近距离。
另一边，说到地铁站，白川问舒晗有没有玩过第某出口，舒晗说只看过实录。
而游戏厨齐羽珊则是口若悬河，从第某出口问到某款女性向文字游戏，聊得像文火蒸煮后，从后厨不停端出的鲜肉。
没说几句，却有种循序渐进的感觉。
顾睿看着舒晗自然融入两人话题的样子，忽然更加确定——这个转学生身上，还有她没捋清的很多谜团。
热情到自来熟的样子，比那天冰冻三尺的眼神更难琢磨。
看上去，她一时半会是摆脱不掉这位“熟人”转学生了。
可换个角度而言，摆脱不掉也意味着，或许这些谜团某天可以一点点被解开。
先放任这些事好了，或许……以后的生活会变成另一副样子，谁知道呢。
这个周一真的很乱。顾睿回到家才会想起静静躺在收信栏里，来自忆生太太的私信。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今天正好轮到白川和齐羽珊值日，放学以后只有顾睿能先行回家。
打开教室门，舒晗果然乖乖地呆在外面，像在菜市场等待主人的导盲犬。
顾睿开门，轻轻向舒晗招了招手。
舒晗一愣，随后狡黠地笑了笑：“还挺守信用的嘛。”
说着，舒晗像是终于可以霸占父母怀抱的二胎老大一样，抱住顾睿的左手臂挽起来：“很好很好。”
顾睿略微有些不习惯。
除了偶尔齐羽珊会推搡调笑几句外，顾睿还没有和女孩子如此亲密地……接触。
但舒晗挽住自己的时候很轻，像随时会观察顾睿的体感是否合适一样。
顾睿轻促地吸了一口气，舒晗立刻察觉到了。
她抬起头，没有好奇，没有责问，只是平静地确认：
“……你，不喜欢吗？”
那样子有些可怜，像一个单纯想要求助，不知道如何独自生存的小孩。
像是，忘记自己狡黠地把自己按在墙上过。
顾睿不知为何终归觉得，直白的“不喜欢”对她很残忍。
恍然间，顾睿感觉到脸和小臂有些烫：
“没……没有，我只是之前没有被这样挽过。”
舒晗不解：
“女孩子的友谊，一般都会比男孩子更亲密不是吗？弯弯手臂牵一下也很正常吧？”
“可是，也有不是很习惯肢体接触的人吧。”顾睿回答。
“……也对。”舒晗思考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把手臂静静放下。
舒晗没有主动提出什么话题。顾睿也在思忖，不一定要聊什么，或者说一开始，有“那件事”横在两个人之间，也不清楚该怎么正常“聊天”。
于是，两个人迈开脚步向校门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静静保持着一条胳膊的距离。
就这样走到公交站，舒晗上了6路公交车，默默地看着自己，挥了挥手。
第一次回家，就这么平静。
顾睿忽然感觉油柏路这么空荡。
直到数学老师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
……
“19题，整道大题讲完了。大家有没有听不明白的地方？不会记得举手。”
数学老师清了清嗓，做出最后的询问。
“老师，我，”王润哲举了举手，“刚才为什么说这个角是最小数值？”
数学老师忙不迭开始重新解释这道题的关键。
顾睿没有听，只是径直敲着手中的自动铅笔。金属质感的笔身略有些沉，下半笔身不停地落在纸上，“哒”一声又回弹上来，循序往返。
托舒晗的福，最近生活的改变实在是巨大。
那天她转来的时候，大家好像就对这位从志华来的女生有不少兴趣。
K市很少有从志华向其他两所重高转来的生源，除非是学习真的很厉害，或是有特长。
顾睿想起了地铁上，那时候第一次看见舒晗——她的整体体型似乎比K市平均女生的体型小一些，但又不是病态的白瘦幼。
姜皓月问过舒晗：“你不是在K市出生的吗？”
舒晗：“其实我算是偏南边的人，初四快中考我才来K市。”
林梓萱：“南方人吗！听着就很会考试的样子！”
就连别的班都有几个哥们跟王润哲说：“我靠，你们班有志华大佬？”“长得还这么好看！”“老班又得说我们班会被你们班碾压的……”
毕竟在俊才，学习成绩这个事情真的很受关注，这也是高中的通病。
第二天中午时，舒晗还没办校园卡，更别提存钱买饭买零食吃。
白川：“大佬也算是睿睿的熟人了吧，正好中午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
三个人于是打算先带志华大佬熟悉下校园：
齐羽珊告诉舒晗“校园卡在小卖部旁边的食堂里”，白川则是问“要不先用我的校园卡，里面的数额我怕毕业了花不完”。
舒晗摇了摇头：
“谢谢你们，但是我想让顾睿带我去。”
说罢，舒晗拉了拉顾睿的衣角，顾睿大概知道她在提醒自己什么——你必须接受我的依赖，否则那幅画……
舒晗转了转眼睛，表情换上一脸嫌弃：“谁叫她看上去太面瘫了，我要她陪我去办卡，要她多开开口。”
顾睿心道：“ber，我什么时候变成沉默寡言的人了。”
但舒晗的表情又换回了一丝狡黠——平时“威胁”自己，好气又好笑，还有些可爱的表情，顾睿心里想着这些，也终究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同意。
最后是齐羽珊和白川去占座，顾睿带舒晗去食堂一角办卡。
两个人虽没有接触，并排而行，但距离还是很近，略小于50cm的样子。
在其他人看，像是认识了一段时间的朋友了。
或许是昨天“友谊的大方向”让步的对比来看，顾睿居然觉得并不讨厌。
顾睿看向天空。中午的天很干净，蓝得沁人心脾，晴得一尘不染——
她突然不自觉开了口：
“你会觉得，春夏交接的正午很干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