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天白得像浓汤。
夏日的天空很早就会亮，同时亮起来的还有苦逼高中生的意识，尤其在早读，更是忽暗忽明。
该庆幸的是俊才高中暂时没有巡查早读的老师，往返巡楼的都是值周生。
巡楼不过是能舒活筋骨、抖擞精神的活，没人真去管谁困谁醒。
顾睿隐约想到，上周语文课老师陈玲讲过天下大白这个成语。
它起初是天光大亮的意思，然后引申到人民头上的天被正义点亮，一切真相终于澄明，展露无遗。有锣鼓后放鞭的震撼感，更有什么即将来临的预感。
前一天晚上，顾睿收到了忆生太太的私信以后，激动到几乎一晚上没睡。
那位忆生太太厨不止漓草一对，还有一些近十年前的上古cp，可谓是时空之神。
冷热兼得的杂食大佬，坑多，受众也随着变多，粉丝也是。老粉新粉无不沾光而喜。
可是顾睿上次还在她评论区发过疯来着！
一想起忆生在圈内的地位炙手可热，而自己不过是个透明文手 赛博混子，她又转而开始悲戚起来：
“可现在，我和我的文一无所有！只有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要是我也是大V写手该多好啊……忆生太太为什么会看上我的文呢？”
激动和矛盾在顾睿的心里打麻花结，她在被窝里变成捧着手机的可爱小蛆，疯狂蠕动蠕动蠕动。
顾睿盯着私信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反复摩挲，删了改、改了删，硬生生把平日里敲惯的发疯式语气磨得四平八稳。
可是过了一晚上，顾睿也没想好如何措辞。
毕竟平时发疯过多，一旦正经，她怕崩了人设，更怕这份郑重显得过于刻意。
顾睿终于意识到，熬早自习的大锅汤和烹饪类似，需要慢炖细煮，来煎人寿。
所以平时坚决不带手机的顾睿把手机藏在了桌洞的书堆里，等方便了再回复太太。
周一的早读磨平了顾睿摸鱼的力气。
原本得到太太的认可后，她想要把那个短文扩写成连载同人。
写几句本就疲乏，又怕碰上值周生，顾睿索性开始对口型早读。
她偶然翻到了项脊轩志。
归有光写的枇杷树“亭亭如盖”，那树枝杈连理，在她眼里长成了伞骨，又迅速幻化成之前自己写的文里，漓江依偎着沾血的伞形护盾，萧萧然的背影。
一想到忆生太太私聊自己的契机仅仅是这个，顾睿整个人倒伏在桌上，把脸闷进书里，心道：
“一晚上什么也没回复，对不起啊太太……我的文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刚才被启迪出的伞骨又跳进脑子，顾睿悄悄抽出不起眼的草稿纸，随意写了几句。
之前的标题太平淡了，改一下吧。
随后，纸上留下了“命启伞下”四个字，字迹明显带着仓促。
顾睿最后迅速把纸藏进裤兜里，只露出了一个小角。
……
下早自习，几个蠢蠢欲动的人迅速回血，话匣子的引信在整个楼层轰地拉响。
尤其是耐不住坐的齐姓人士：
“听说我们班有个转学生要过来，好像……之前是志华的，据说画画超厉害！”
“其实我挺好奇，美术大佬为啥没走特长啊，去志华不是找死吗。”
白川立刻回过头：“能上志华，那不是妥妥学霸吗？两条路都可行，艺考和文化课，你猜哪个性价比更高。”
转学生空降，意味着这个集体会多一人。
顾睿还没从同人文脱身，没有接话。
或许是眼前放着海量同人图走马灯（包括忆生太太的手书）的缘故，顾睿有种熟悉的感觉。
高中生静如死水的生活只有枯燥的卷子，而新话题就如同石头打出的涟漪。
转学生这个大鱼雷 特长buff，旋即钓上几个早自习不耐受的同学，他们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林梓萱：“我操不是，志华学霸？”
姜皓月：“志华分数线K市榜一几年了？”
王润哲：“两年了吧，前三年都是六中。”
白川：“降格来俊才图什么啊，我们跟志华那帮竞赛大佬根本没得比。”
K市有三所重点高中：志华高级中学，K市第六中学，俊才高级中学。
这两年，新的老大是志华，老二是六中，俊才的分数线比六中低一档，位列老三。
虽然俊才是K市第三的学校，但实际上成绩锐利度远不如志华。
而且，虽然K市发展程度部分比肩省会，但资源有限，学校也不多，所以竞赛几乎只存在于志华，对俊才学生而言，说是遥不可及也不为过。
不过，晨风不如话风转得快——
林梓萱：“听说前两年志华跳了一个，这几年跳的总共四个了吧，这还只算走漏的消息。”
姜皓月：“我有个初中同学是志华火箭班的，他们班光休学的就三四个了。”
王润哲：“嘶，太他妈吓人了。小爷没这个实力，先保命了。”
顾睿只惊讶了一瞬。
她早从街坊邻里那听过这些话，包括那位大妈打电话说的。
但这些和自己并没什么关系，而且事关重大，比如人命，她不会随意评价。
对学习忙碌的高中生而言，这些无非是从烂熟的日子挖出个嚼不烂的话题，像小孩跳房子，从一格跳到另一格。说话只算嚼零嘴，为了找事做而找事做。
比起这些，她更关心的是刚入坑的漓草cp和忆生太太。
之前惹得齐羽珊和白川疯狂尖叫的那期直播切片，顾睿回味了好长时间，甚至觉得匆忙写的短打还差火候。
忆生太太，真的太亲民了。
教室后立刻传来班主任的声音，虽然第一节并非班主任教的英语：
“今天，我们班有位新同学即将加入这个集体，希望大家能和转学生多交流、多沟通。”
“大家欢迎。”
清脆的平跟鞋声落在地上，顾睿缓缓抬头。
抬眼的瞬间，捏着笔的手指猛一紧。
略显清秀的脸没变，鸭舌帽换成了高马尾，米黄色开领衫变成了蓝白校服，但那双在地铁上冷出冰的视线，投镖似地定在她身上。
“嗯……大家好。”
hiphop小姐姐清了清嗓，声音和之前几乎不一样的风格，反而驾轻就熟，轻快如风铃。
“我叫舒晗，刚从志华转过来。没有什么爱好，希望接下来的一年半和大家交个朋友，多关照咯！”
紧接着是一阵很响的掌声。
老班又道：
“新同学刚从志华转学过来，大家要多和她学习，多讨论学习经验。”
“希望大家多多关照新同学，团结一心，以后也会给你们的高中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
“舒晗同学，你的座位在那里。”
老班直指顾睿的后桌，那里还没有人。
舒晗点头谢过老班，开始向座位走去，正好经过顾睿。
那双熟悉的眼睛扫过她。
短短一秒，两个人的视线交汇。
顾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隐隐听见有人在说“好小一只”“好可爱”“完全没想到这就是大佬气场”。
她更惊讶的是，明明当时装扮潮酷得逼近成年的年龄，hiphop小姐姐原来只是同龄的高中生吗？
突然顾睿想起了什么。
有个最让人头疼的事情。
窥屏被发现不说，被窥屏对象转而还出现在教室里变成同学。
这种事情，不亚于倒霉他妈哭丧倒霉死了。
刚才小姐姐，不，舒晗的目光扫过的那一刻，那些想法早就被一眼看穿了。
顾睿心道：“不要啊，操……万一这个舒晗对我有意见，下课说点什么关于我不好的话，那我岂不是要社死了吗？”
可是那件事连小事也算不上。
她开始宽慰自己：
不过是偶然看见了而已，说出口也没什么，就是有点麻烦罢了。
比起畏惧，顾睿更多的是不想扯上麻烦。如果舒晗真要找麻烦，自己也躲不过。或许某种程度上，能降低到小麻烦已经不错了。
于是顾睿选择假装看课文，没敢再回头。
舒晗自带的大佬buff，加上自我介绍的亲和力，一下就营造了个不错的氛围。
第一节课时，舒晗不知道教学进度，被右边林梓萱看见了。
似乎她对这位大佬印象很好，就主动尽了地主之谊，拿出课本小声打招呼：
“志华大佬，你学到这里没？”
舒晗笑了笑：“我们应该这章没怎么讲，方不方便借我看看课本？我把桌子并过去。”
林梓萱点了点头，舒晗却不经意看向林梓萱的笔袋：
“诶，方便问一下，你是喜欢轻松熊吗？我最近正好看到附近有卖轻松熊的盲盒。”
林梓萱摊手：“我其实特想搞一个来，但我生活费发得不勤，老穷比一个，钱都没得攒……”
顾睿听见后面窃窃私语了片刻，气氛很是和乐，看上去林梓萱似乎很接受舒晗。
今天看来，舒晗表现出来的优点不只成绩够用，性格也很亲和，至少不怕生，像是典型自来熟。
但是明明那次和自己说话语气那么淡。
顾睿突然感觉到右眼皮在跳，搞不懂为什么，但总有些微妙的提心吊胆。
下课的时候，舒晗把东西收拾好以后，手里还拎着什么，直接在课间堵到了走廊拐角的顾睿。
小小一只身影，却有种坚决的置喙感。
顾睿环视走廊，还好人多，没人注意到她们两个。
她慢慢退后，直到背上多了一大块冰凉。
——顾睿靠到水泥墙上了。
见避无可避，顾睿便打算装傻：“？”
舒晗一言不发，一手把顾睿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把掌心张开，比了个“5”的手势。
顾睿尝试理解：“emm……新同学啊，Nice to meet you？Give me five！”
顾睿跟舒晗击掌，尝试缓解尴尬，但是舒晗的手还是没放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是说，上周地铁上，你看了我手机至少五分钟。”
高马尾女生靠着墙，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口气：
“作为补偿，以后放学，你带着我一起走。”
“我需要顺路搭个伴，避免和上次一样，被那种人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