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累了的舒晗看着桌上的纸巾一团团变多，心里莫名其妙感到轻松了不少。
顾睿想要清理桌子，却被舒晗牵住了袖口：
“……能不能陪我呆一会。”
“一会就好，不会麻烦你的。”
顾睿笑了笑，轻轻坐了回去。刚刚被舒晗拽住的胳膊已经展开，将舒晗拥住：
“没事，我不走。”
她用另一只手拿起湿巾，擦拭起舒晗哭得发红的眼角：
“对了，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说麻烦不麻烦了。总觉得听着不舒服。”
“之前我也总是这么说，但我晕倒那次，你说……你就是用来麻烦的，同样我也是。”
说到这里时，顾睿不禁耳朵发烫。亲自讲出这些经历的时候，顾睿想起了那时除了不适以外的……怦动。她这才发现，这种感觉真的好难稀释。
舒晗：“那好，以后我试试少说。可能一开始不一定有效果。”
舒晗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那么好听：
“我能教会你这些，可我教不会自己……我很反感这样。”
顾睿轻声道：“你傻么。”
“第二人称和第一人称的区别就在这里。如果人类的视角里，他人和自己真真切切是平等的，那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了。这不是自私，是本能。”
“我也一样，我们慢慢来就好。”
舒晗睫羽轻轻颤抖着，身子落在顾睿的怀里——
顾睿的这份理智，注定使她永远这么令人安心。
舒晗甚至自私地想过，如果她可以一直占据这样的怀抱，该有多好。
可两三秒后，不配得感又一次涌上，她感到胸前一阵郁积。
许久，怀里的舒晗闷闷地说话了：
“顾睿……我妈，说我是怪物。”
“因为我的数学成绩。”
顾睿抚摸着舒晗的发丝：“……你的数学，不是考得很好吗？”
舒晗的眼神又一次空洞了：
“我妈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原来130，140的成绩掉到121，肯定是我的错，是我玩物丧志。”
顾睿的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里面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恼怒：
“她不知道卷子分数和排名是两回事吗？而且你的排名那么好好，真是想不通。”
舒晗：“我当然说过，没有用的。”
顾睿另一只手攥紧，又猛地松开。不听人说话的家长最让人寒心，她知道。
顾睿试探着问道：“要不要这几天住我家，让你妈也冷静一下？毕竟你之前的状态就不是很好，别又被刺激了？”
舒晗有些困惑：“被刺激？”
顾睿：“你从你后妈那里回来的周一，整张脸没有血色，全是冷汗。当时我没敢说，怕你难受。”
舒晗想起那段时间脑子里总在倒带，灵魂好像在俯视自己一样。这种状态确实很差，尤其在连续辅导舒峥豪两天后。
她想起顾睿划过无数遍的“我该怎么做”，心下瞬间了然——
“顾小睿，说真的，我很羡慕你这双千里眼。”
——这双满是智慧的眼睛，总能看透自己。
舒晗的心脏在胸腔中怦动：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这时，一直未被关注的舒晗的手机响了——来电人显示“沈慧琳”。
顾睿：“这是……你妈？”
舒晗沉默地点了点头，满脸写着抗拒——万一是劈头盖脸的骂声，她会在顾睿面前窘迫死的。
明明她不想在顾睿面前丢脸……
没曾想，顾睿直接拿起舒晗的手机，向舒晗指了指自己的房门：
“你先进去，我跟你妈说几句。”
“如果相信我的话，就交给我吧。”
说着，顾睿大步跨进厨房关上了门，像是怕最坏的结果发生，被舒晗听见。
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顾睿屏息凝神，将电话移近耳畔。对面的声音传来——
“晗晗，你去哪了？”
“妈不该吼你的，回来吧。大晚上的，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安全。”
“妈一会还要去刷碗，接不了你……”
顾睿愣住了。女人的声音充满疲惫，但那份歉意是真实的。她隐隐觉得，舒晗的生母应该没陆宁那般狠厉，毕竟……是亲生的。
可她既然想要关心舒晗，为什么还要用言语伤害她？为什么这份道歉里，一句真正安慰舒晗的话都没有？为什么款款两句就让她回家？
这话满是矛盾。但能肯定的是，舒晗的母亲并非真的不爱她。
顾睿斟酌着开口了：“阿姨好，我叫顾睿，是舒晗的……朋友。舒晗在我家里，她状态不是很好。”
沈慧琳的声音立马客气起来：
“是晗晗的朋友啊，你好你好，叫你小顾行吗？”
同是打招呼，顾睿听得出来陆宁在演，而沈慧琳的确是真心招待。她不假思索地说出“行”字：
“阿姨，冒昧地说，我大概了解过您家的各种情况，也很理解您的工作很忙，很累。之前我也听舒晗说过，她上初中还经常帮您干活。”
沈慧琳有些局促：“是，我跟她爸离得早。她爸出轨一个姓陆的，为了那点抚养金，在她上小学前抢走了她，对晗晗……特别不好。”
“小顾，你别怪阿姨……阿姨真的很想好好疼她。可那个姓陆的各种欺负晗晗，慢慢地，晗晗就不信任所有人了，包括我。”
“我攒了六年的钱，才把她带回来。可她还得受我这穷罪。”
“晗晗这孩子……挺苦的。一想到这些，阿姨没法原谅那家人，更没法原谅自己。”
沈慧琳说起这些，像翻阅早已泛黄的纸质书，终于找到可批注纸页的老者。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对顾睿设防。
或许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诉说出来——母女二人，都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她们早已生疏，无法靠近，这才是现实。
顾睿想到那次舒晗感冒，如果也是这样的光景，她一个人该受多少折磨——顾睿攥紧了衣角。
秉持着不伤害任何人的文字原则，顾睿开口了：
“阿姨，我很理解您和舒晗的心情。这次也一样，我听舒晗说完了事情大概。”
“您不知道，每张卷子难易度不同，分数说明不了什么，但排名可以。虽然她这次121，但这次考题难，我们班没有考过130的，她这次排名没有退步，还是年级第一。”
“她很厉害，在这样的环境下，我都自愧不如。”
“但您千说万说，都不能说她是怪物啊！如果我被我妈这么说，我也会难过，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是错误的。”
顾睿说着，不由得声音颤抖——宁淑琴那句“不要惹事”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她又一次感到胸口揪紧似的疼。
对面的沈慧琳沉默了。这是她最后悔说出的一句话，女儿在他们的恩怨纠葛里被折磨太久了。
沈慧琳久久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的错，那句话最不该说出口。当时晗晗什么也没说，她在那边一直挨骂，当妈的没法忍受孩子被欺负，更不敢接受她被欺负惯了，都麻了。”
“她被欺负得，连反驳都不会了。我一着急……唉，都是我的错。”
顾睿心里泛上一层酸楚。她明知舒晗与沈慧琳都有苦衷，可她根本无力彻底地救出舒晗。舒晗她，太可怜了。
电话的最后，顾睿缓缓道：
“阿姨，我现在……只能先安置好舒晗，你们两个都冷静几天，您安心工作，我们安心上学，别再因为这件事上火了。”
像是宣誓般，顾睿坚定地承诺下来：“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沈慧琳终于释然了：“那好，我加你微信方便吗，以后有事的话，方便联系。”
顾睿应下，沈慧琳不停地道谢：
“小顾，真的谢谢你了啊，一直照顾我家晗晗，你多担待她。”
“还有，麻烦你替我跟晗晗说一声……对不起。”
………
舒晗静静地坐在顾睿书桌前。她只开了台灯，昏暗的房间里，唯一那盏光源如此皎洁。
她无心再想沈慧琳，也不想跟这两个家再这样缠斗下去，她太累了。
舒晗打量着顾睿的书桌，桌面简洁干净，一无杂尘，笔筒俨然含着几颗中性笔芯，作业纸像等待检查的患者一样，安然躺在桌面上——有几道题错了。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顾睿的世界。舒晗想到，很多漫画剧情里都有进入伴侣房间的剧情。作为“忆生”的她，画这种剧情自然得心应手。
这里是顾睿每天生活的地方，斑斑驳驳诠释着顾睿生活的琐碎痕迹。
舒晗轻声自言自语；“这屋子里挺安静的……和她一样。”
就在这时，她蓦然看见桌面正中央，一张微皱的纸被书立夹好，立在桌子上——是她曾用来“威胁”顾睿的速写。
没想到，她还留着呢。
舒晗噗呲一声笑了：“真幼稚。”
“你说谁幼稚？”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顾睿一脸怨气地推开了门：“我比你小半岁，幼稚不行吗。”
舒晗的脸漫上一片红，语言也卡顿起来：
“我……我就是想说，这幅画你怎么还留着，画得……太潦草了。”
这次换成顾睿的耳尖泛红了：
“……留着怎么了，我不会画画，觉得这个好看不行吗？”
空气心照不宣地缱绻起来，舒晗能听见脉搏流动的叩击声，她别过头去：
“那……随你便。”
顾睿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妈同意了，你在我家住多久都行。我跟你妈打过招呼。”
舒晗试探着问：“她没骂我？”
顾睿轻轻靠近舒晗，摸了摸她的头：“你担心太多了吧，她和你道歉了，让我转达给你。”
“她跟我说，我家或许更适合你生活，毕竟……还有个人陪着你。”
舒晗笑了，她有些开心——顾睿可以陪自己好久，每天都能以她开始，以她结尾。生活终于有值得期待的时候了。
舒晗边笑边说：“那你陪我多久。”
顾睿歪了歪头：“你说得算。”
顾睿刚才加了沈慧琳的微信。
沈慧琳悉心交代了许多：舒晗的月经时段、舒晗喜欢的甜口、多给她吃点营养餐，让她长些肉，别那么单薄……
沈慧琳明明那么爱女儿，但她也只能交给顾睿。
顾睿也乐此不疲，凭她一个人练就的生活技能，照顾好这小孩不是问题。
……
夜色已经沉得彻底。两个屋子挨得不算远，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舒晗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顾睿看向时钟：“十一点了，睡吗？明天还要上学。”
舒晗：“嗯……确实。”
舒晗担忧着，或许顾睿会让她睡对面那个闲置许久的父母房——尽管这也是待客之道，但她心里竟有一丝大胆的想法：
她想要离顾睿再近一点。
哪怕和她的吐息拉近也好……
舒晗攥着衣角，犹豫了两秒，终于鼓起勇气抬头：
“顾睿……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无比清晰：
“我有点怕一个人……”
顾睿叹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朝自己的床铺方向抬了抬下巴：
“过来睡吧。今晚一起，省得你半夜胡思乱想睡不着。”
舒晗愣了一瞬，随即脸烫了起来。明明那么期待，她还是故作镇定地小声应道：
“……好。”
……
灯被顾睿轻轻按灭，只留窗外一丝月光铺进被角。第一次和别人同室而眠，舒晗蜷在被子里，心跳比想象中快好多。
两个人背靠着背，彼此藏了好多心思。
顾睿心里在打鼓，刚才她鬼使神差地应下同寝的请求，现在还是无法平静下来——她努力遏制着呼吸的加速。
她蓦然感到背后舒晗的呼吸，滚烫的气氛在两人的枕间流过。
她们第一次挨得这么近。
顾睿轻轻抓紧枕边。或许是莫名的安心感作用，慢慢平静后，困意逐渐蔓延了她的意识。
……
顾睿不知道，面向窗户的舒晗，此时想起了初逢顾睿的那趟地铁。
也是同样的月光。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一遍遍想到初次遇见的，那个清冷沉静的女孩。
舒晗的确不喜欢被盯着，可女孩站出来的那一刻，舒晗看见她的眼里有坚定的光——那是被苛待的她从未拥有的东西。
舒晗被那束光吸引着，想和那个女孩多说些什么——
可那时的她身陷无学可上的境地，俊才的手续还在办理，她只能穿着好看的衣服，来回坐地铁消遣时间。
舒晗隐隐感觉得到，在别人面前她的眼神比淬冰还冷。
面对替自己出头的女生，舒晗道了谢，可下一句却显得那么生硬：
“下次不要乱看别人了。”
舒晗那天下地铁后无比尴尬，她脸色绯红，一个人坐在地铁站的椅子上吹风，好久才平静下来。那封速写打印好后，舒晗一直随身携带着。
她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她转进六班后，竟发现了一副熟悉的面孔——她的救命恩人，那个眼里有光的女孩，竟成了她的同班同学。
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舒晗心里就悄悄动了念想。
上天把这束光又送回了她身边。那时候她就默默打定了主意——
既然再次遇见，她一定要把这个人，牢牢留在自己身边。
她想起了那张速写，心里早已有了“威胁”的计划。
……
不知何时，身旁的顾睿已经睡着了，枕边只剩下少女匀称的呼吸声，被子随着少女的呼吸轻轻起伏。
舒晗听见心脏在体内撞来撞去。
她的手尖有些发烫，顾睿的臂弯就在不远的位置。不知何时，舒晗的左手被顾睿轻轻扣住了。
舒晗偷偷靠近握着她手心的臂弯，顾睿的皮肤很暖和，像海岛，和她本人一样暖。
她轻轻挽住了顾睿的胳膊，一股安心的气息裹着自己，是顾睿独有的，干净的味道。
意识迷糊的前一秒，舒晗默默地想道：
……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吧。
这里补充了一下舒晗初见顾睿的视角
其实舒晗已经心动了
“威胁”也是预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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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就让我任性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