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晗的手机几乎立即震了起来。
不是消息,而是顾睿直接打过来的电话。
听筒里的声音没了平日里的淡然,满是藏不住的慌张:
“你在哪?待在原地别乱动,我现在就去找你。”
舒晗愣在原地。刚从窒息的通英小区挣脱出来,那眩目的路灯与店家广告牌亮得她发晕。她连微信的定位功能都忘记了:
“我旁边……有个浵德莱。”
“身后是个造型店……”
出乎意料的是,顾睿瞬间一口答应下来:
“我知道在哪里了。你身后应该有架长椅,在那里坐着,不要动。”
舒晗看向身后,果然有一架长椅安静地空着。电话里只剩下奔跑的脚步声——顾睿对路况熟悉得吓人。
………
顾睿找到舒晗的时候,街上的风刮得很冽,舒晗缩成一团坐在长椅上,额前的碎发被吹得乱飘,发丝下的双眼里满是死灰。
原来六月也可以这么冷。
舒晗看见了顾睿,睫羽下的眼睛缓缓抬起,像顾睿看见的新闻上,经历火灾后颓态的树袋熊。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顾睿。”
“我是怪物吗?”
顾睿哽在喉咙里,她无法理解眼前破碎的少女会和怪物有什么关联——
“为什么这么问。”
舒晗游离地扯出一个笑容:
“连生你的人都觉得你一无是处,你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在顾睿面前,舒晗极少提起自己的生身母亲。如果说舒晗对于陆宁是抗拒,那她对生母则只剩生疏。
她十七岁,三个成年人里,竟没一个能依靠的。
顾睿对于父母又何尝不是,连提都很少提起。
顾睿一下就明白了——
“先跟我回家。”
“只有我在,没有别人。”
“别管你妈。”
说着,舒晗感到一股力量握住了她。顾睿解下纸薄的夏季防风衣,披在舒晗身上:
“别怕,跟我回家。”
……
凌远小区的住户除了经济略有欠佳的学生,多数都是中老年人。所以这个中档小区的楼层不高,但都配备了简易的电梯。
钥匙啮噬锁扣,咔哒一声后,顾睿打开了门。
简易的隔断后便是客厅,灯光虽亮,却是暖光设置。客厅的东西也不多,窗明几净,足以看出住户整洁的生活习惯。
尽管如此,七十平的屋子却显得冷清。
顾睿翻找出一双略小的毛绒拖鞋,话语里有些歉意:
“不好意思……我家的拖鞋尺码有点大,这个是我初中穿的,凑合一下。”
舒晗仍在外面呆滞地站着:
“我这样随意进你家,你不介意吗。”
顾睿二话不说,把舒晗轻轻牵进屋内: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不添麻烦?如果真的嫌弃你,我就不接你来了。”
舒晗这才踏进拖鞋里,小几码的毛拖尺码刚好,左右脚各印着一颗杰米熊。她下半身暖洋洋的。
舒晗从进门以后,没有说过一句话。顾睿把她安置在沙发上,旧款的沙发质地绵软,舒晗则在绵软之上发呆。
对面是衣柜。
顾睿:“不行,这套太大……这件也不行,看上去太土了……”
她此刻正在和庞大的木制旧衣柜搏斗,各种衣服被顾睿拿在舒晗身前比对尺寸。
顾睿找了好久,终于摸到称心的一件。
“这件……可以吗?”
舒晗在对面探出头。
身前是一套干净的水蓝色睡衣,分上衣下装两件,裁剪有型,鹅黄色的星星配上小熊的图案,简约而可爱。
舒晗:“这是你……小时候的衣服吗?”
顾睿点了点头:“小学五年级穿过几次,但我长得快,没多久就穿不下了。”
“怕你介意,我特地找了件八成新的,试试看吗?卫生间在右手边。”
舒晗“嗯”了一声,将衣服轻轻抖开,走进卫生间。
身后又传来顾睿的叮嘱:
“先洗澡吧!用那个绿色的毛巾就行,我的。”
………
白花花的蒸汽褪去后,舒晗赤脚站在瓷砖地面上,她握着顾睿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身体,软软的,闻起来也很清新。
待她出来时,纯棉的质感落在身上,巧妙贴合舒晗身侧的曲线。
她解开皮筋,披散下长发,只有外公送的手链没有摘。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象着小一号的顾睿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的她,整个地穿进顾睿童年的痕迹里,多么神奇。
舒晗自下端半掀开上衣,把头悄悄埋进面料里——轻嗅。
鼻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洗衣粉味——衣服上,有顾睿的味道。
好香。
……
舒晗推门走了出来,客厅里顾睿不见人影,只有她的手机在放着音乐。是林肯公园的《Numb》:
“I'm tired of being what you want me to be”
(我已厌倦了成为你期望中的样子)
“Feeling so faithless lost under the surface”
(在表象之下感到如此空虚与迷失)
“Don't know what you're expecting of me”
(不知道你究竟想让我怎样)
“Put under the pressure of walking in your shoes…”
(被迫承受着步你后尘的压力 )
她想起小学毕业后,母亲把自己领回家,便开始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
比起舒晗的志愿,志华更像沈慧琳的目标。被老师嘲讽时,她也没和沈慧琳说过,沈慧琳或许也不会听。
可笑的是,总害怕舒晗步自己后尘沈慧琳终于交不起学费后,竟直接把她送进了有补助的俊才。
轻飘飘的决定,显得沈慧琳“一定要去志华”的话多么可笑。
就在这时,她听见厨房里传来翻炒的噼啪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丝香味。
舒晗轻轻打开厨房的门——
轰鸣的油烟机下,顾睿系着一袭白色围裙,全神贯注地翻炒着大勺里的菜。那身围裙的花边,衬得炊锅旁的顾睿如此清秀。
旁边小号的饭锅咕嘟嘟冒泡,然后是菜板,上面静悄悄地躺着菜渣和一面刀。
明明小小的厨房里满是油烟,顾睿的碎发却半点未沾,鹅蛋脸仍然白净。
舒晗站在门口看得出神。
尽管舒晗曾在白川家知晓顾睿的厨艺,但她真正见到顾睿娴熟的手法还是第一次。
敬佩在她心底油然而生。
……
顾睿察觉到了那丝目光。熄火后,她转向舒晗,顺便按掉了饭锅的保温状态:
“饿了吧,我做了些吃的,正好我也没吃晚饭。”
“我做了家里剩下的蒜苔。看你之前挺爱吃木须肉的,今天给你复刻一次。”
舒晗:“我隔着好远就闻到了,挺香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看着同龄人做饭。”
顾睿歪过头:“你不下厨吗?”
舒晗叹了口气:“小学的时候也下厨过,帮我弟做辅食而已。陆宁不让我动灶台,说一个丫头不能动家里的根本,太晦气。”
顾睿笑了:“幸亏你不会做饭,踩着凳子点火、被油星子乱崩,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一想到曾和自己一样高的顾睿早已掌握了煮炒烩炸,舒晗总有些心疼。
舒晗想了想,说道:“那我好好吃饭,小睿妈妈。”
听到这声“小睿妈妈”后,顾睿眼神立马亮了起来,充满肯定地说:“我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自信的。”
舒晗看向餐桌上的手机,Numb一直在循环播放着,她忙按下暂停:“你放的?”
顾睿点了点头:“喜欢吗,林肯公园的摇滚一直很棒的。”
舒晗:“我也喜欢,最喜欢的就是这首Numb。”
都听出来了,还不是铁杆粉?
顾睿拿走了手机:“我最喜欢的是From the inside,感觉……听着很能共鸣。”
顾睿最喜欢的是这两句:
“Cause I swear for the last time”
(因为我发誓最后一次)
“I won't trust myself with you”
(我不会掉进你的谎言)
小学的她每次听到这里,面对颜雨航的刁难,顾睿就不那么难受了。
顾睿边说着,边进进出出厨房,几道菜被端了上来:
“我平时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很喜欢一个人大声外放音乐。如果周围有人,就戴耳机。”
“听音乐或者背单词都好,慢慢地,就不觉得会很难受了。”
“刚才我怕你难受,就随便放了一曲。”
舒晗想:难怪手机声音那么大,原来是放给自己听的。
她不觉脸色绯红——顾睿那么细心,连那份体贴的心思,都悄悄夹在歌词里。
………
顾睿把小饭锅拿到桌上,挑出一只白净透亮的小碗,用大勺盛了一整碗玉米羹摆在舒晗面前。
黄澄澄的玉米羹看上去很清澈,暖融融的,散发着粗粮独有的清香。
顾睿递过勺子:“慢慢喝,烫。”
没曾想,舒晗的神色竟变亮了,瞳孔里朦朦闪过一丝流星。
她甚至没来得及遮住那份欢喜,神态静静地倒映在碗中:
“你是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喝玉米羹的。”
顾睿有些惊讶:
“我不知道啊,只是家里还剩下,就随便做了一点。”
“看你平时喜欢吃的甜度,我随手放了几勺白糖。如果不好吃……千万别介意。”
舒晗在边缘轻轻盛了一勺,轻轻吹了一口,送进嘴里。
脑海里瞬间响起遥远的声音——
“晗晗,过来吃饭咯!”
记忆里的舒晗扒着外婆的裤脚:“外婆,我想吃糖!”
外婆笑嘻嘻的,皱纹慈祥地开出了花:“那就给晗晗多放几勺!”
小时候外婆哄舒晗吃饭时,总会喂她吃玉米羹。
小舒晗总感到洋洋得意,因为外公有糖尿病不能吃糖,她的那一份里,多出的那几勺糖,竟成了小孩子独有的得胜感。
后来二老的丧礼上,舒晗被父亲强行接走,之后就没人再记得她的口味了。
可今天,不知为何,那种清甜的口味,竟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顾睿加的那几勺糖,为什么,为什么可以刚刚好那么完美。
明明她都快忘记被爱、被捧在心上是什么感觉了。
舒晗眼前一烫,视线唰地模糊起来,一行又一行眼泪划过她的脸颊。
她咬着牙,终于还是没忍住,捂住脸放声大哭。
顾睿看着泣不成声的舒晗,轻轻把椅子挪到更近的位置,轻轻地坐下,轻轻地把舒晗搂在怀里:
“哭吧。”
“还有我在呢。”
歌曲源自Linkin Park的同一张专辑《Meteora》
这两首歌都是小时候很喜欢听的
《Numb》的歌词比较贴舒晗被亲妈严格要求,被父亲和陆宁认为是“错误”的处境
舒晗也非常害怕顾睿对她的期望落空
顾睿喜欢《From the inside》是因为她被颜雨航撕小说、奚落,开头那句“我已不知该相信谁”就说明一切了(
林肯公园yyd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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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