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晗是被老式闹钟的钟锤敲醒的。
刚听见一丝动静，舒晗几乎是扑上去关掉计时。杂物间不隔音，万一打扰舒峥豪要挨骂的，浪费时间不好。
她抚向蓝色的钟框，上面的印记斑斑驳驳。
这是外公外婆的遗物，舒晗把它藏在杂物间，它从未被注意到。小小一颗钟，陪伴了舒晗将近十年。
轻手轻脚地换上校服后，舒晗背起书包走出去，偷偷带走了沙发缝里两天没人动的手机。
早天里，街区的一切都是蒙眬的模样。看门的黑背还在睡，一排老人在打太极，偶有晨练的人和她擦肩而过。
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摇晃，舒晗很庆幸地自言自语：
“还好联机前把这周的作业都写完了，不然怎么跟老班交代好呢。”
她最熟悉的是两条路：一条是六路车沿线，另一条就是这栋高级小区周边的建筑——大到街区，小到巷口，她搬过家自然认得。
K市一环内的街道条条相通。像陆宁对顾睿说的那样，俊才和K市五小离得也很近。
——那是舒晗的母校，也是舒峥豪在读的地方。
所以替舒峥豪开家长会时，她会觉得分外熟悉，只是她不喜欢去那里的厕所，在那被打的感觉真的不好。
尽管三楼的美术教室还在，但她没空，一次也没去成——反正，刘禄湾老师早就离职了。
到了教室后，舒晗一如既往地坐下来，打算刷会数学题。后天就是期中考了。
她握着笔快速打草稿、画图，可不知为何，脑子里总有个声音：
“……不管你死活……管他……钱……你必须去……！”
又来了，这个声音在她浅眠时便会出现，顾睿给她生巧那次也是。此刻，那声音终于被她擦亮：
“你爸根本不管你死活，但你得管他儿子。他好歹是你弟，要想我们给你钱，你必须去给他补课！”
意识停在了握紧笔尖的手上，舒晗感到额头渗出冷汗。自她停笔后，十五分钟过去了，她摇了摇头——不能浪费时间！
可每做一道题，舒晗都会听见脑海里倒带。她的手在抖，打的草稿也越来越潦草。
脑子里有鼓风机嗡嗡响，耳鸣也开始大行其道。舒晗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揪着，她快认不清字了。
“——你在干什么呢？”
听觉终于浮出水面，舒晗的意识孵出冷汗，猛地抬头看向前面的人影：
“……顾睿？”
顾睿手里提着老两样，豆浆和桂花米糕——还冒着蒸汽，可舒晗浑身都冷。她不知所措地看着顾睿，好像……语言系统失灵了。
舒晗只能假装神色如常：“你来了啊，早。”
顾睿晃晃手：“早。”
她坐在前面扯开塑料袋，像是在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手结。顾睿回过头，一手拿着豆浆，一手握着软软的桂花米糕，声音比蒲公英种子还轻：
“张嘴。”
舒晗愣住了：“什么？”
顾睿重复了一遍，她握着豆浆的手伸出来，慢慢搭在舒晗握笔的指沿，她的手心很热，还有豆浆的余温：
“像我这样，张嘴，啊——”
舒晗看着顾睿教孩子吃饭一般的动作，不禁有些害羞——她的感觉好像被拽回来了些。
顺着舒晗小口张开，顾睿撕下米糕，吹了吹，捻着小块送进她的嘴里：“烫吗。”
舒晗嚼下去，一股甜软在口腔中弥散开来。她的脸颊慢慢变得温润，连嗓子也像刚醒的幼儿，发出的声音很好听：
“不烫，很甜。”
顾睿面不改色，慢条斯理道：
“那就接着吃，别做你那破题了，不然都凉了。”
舒晗点了点头，小口啜饮着豆浆。许是顾睿手上的余温还未散尽，亦或是豆浆一片片流入胃里，舒晗感觉周围开始变暖。
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顾睿。
少女捻着米糕，纤纤两根手指凑过来，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你现在，可算有点人样了。”
“昨天没睡好？还是作业没写完？”
“看你刚才写作业，都急成什么样子了。画个比赶火车的都快。”
舒晗后知后觉地开始羞赧，脸瞬间海棠般透红：
“你捏我脸干嘛！”
“我比你大！你还教我吃饭，我快丢死脸了！”
顾睿一脸平静，看向舒晗被她包裹住的指缘：
“你还欠我一只手，怎么不提？”
舒晗这才注意到，面前少女的手心如梧桐叶子般宽厚，暖意在她手心里慢慢蒸腾——两个人的手，几乎是牵在了一起！
舒晗的手下意识一颤，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谁要你牵了。”
话是如此，手倒是安心地卧在顾睿的掌中，任由她握着。
舒晗能听见脉搏在乱跳，她满脑子再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剩下一句，循环往复：
我和她牵手了。
舒晗定在那，又憋出了第二句话：
“我今天早上就觉得有点冷。”
顾睿：“你的意思是说，需要我当你的暖宝宝？”
舒晗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倒像是半推半就。
顾睿：“那我默认是了，笔放下，左手给我。”
舒晗乖乖地照做了，像是上了发条就会按程序行动的小布娃娃。
她把左手递出去，顾睿将手一放，两个人紧紧握住彼此。虽然是夏天，但没有一个人说热。舒晗的手像个倒伏的小兽，指尖扪及顾睿的脉——听上去好有力。
她不知道，顾睿比她还要慌。现在的顾睿，内心戏甚至盖过了作业，满脑子都是：
怎么说喂就喂了。
她胆子这么大，不怕说错什么吗？
能保持淡定地牵人家的手不错了，她都快快害羞死了。
齐羽珊和白川推开门进来的时候，一眼看见顾睿扭过身，在舒晗的桌子上写作业，两个人的手还在桌上紧紧牵着。
齐羽珊：“……哇靠。”
齐羽珊：“我这是，没睡醒？”
白川淡定地点了点头：“你没看错。”
齐羽珊：“面对两个一起学习的……好学生，我应该做什么？”
白川一把捂住齐羽珊的嘴：“有句话当讲不当讲，沉默是金。”
白川：“不要打扰人家刷题的乐趣，懂吗？”
………
下课的时候，顾睿是最先坚持不住的那个：
“嘶……胳膊好酸……我撑不住了。”
舒晗有些不舍地放开，手掌湿漉漉的热汗残留在手上，弄得她心里痒酥酥的：
“谢谢小睿款暖宝宝。”
她这才注意到，顾睿的脸上有些隐隐的绯意，耳尖有些发红：
“怎么样？反季产品，入夏专用，全世界独独一款。”
舒晗：“那我以后多用。”
顾睿的耳尖更烫了。她用半秒的时间憋出一句：
“我尿急。”
齐羽珊耳朵灵，一把卷走顾睿：“走走走，我忍半节课了！”
白川：“你俩水喝多了吧，晗佬去吗？”
舒晗摇了摇头。
她们走后，舒晗才看见顾睿留在书桌上的一张草稿纸，被压住的墨字有欲盖弥彰之意。
她拿开最上面的练习册，下面的草稿纸满是墨字，是好多个被写上又被划去的一行字：
“我该怎么做。”
舒晗这才知道，她沁出的冷汗全都落在了顾睿的眼里——她还是那个她认识的，细心的顾睿。
舒晗的指尖轻轻拂过这些字。
她是那么羞于开口的人，尤其在顾睿面前。尽管顾睿知道她父母离异的背景，她也不想让顾睿怜悯自己——被憧憬的对象同情，谁都不想吧。
可那些笔锋里，藏满了顾睿的担忧。顾睿永远是第一个发现自己难处的人，好多次了，舒晗很矛盾，又想被这样关心，却又害怕哪里出错。
……
另一边，白川想起今天看见的舒晗，不由得问：
“睿睿，今天晗佬……怎么了。”
顾睿想起推门那刻，她看见舒晗纸白的脸色，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连握笔也在抖——
压力大的人才会走神，甚至一脸无神。
顾睿看着白川，摇了摇头，只说了关键两个字：
“……压力。”
齐羽珊歪过头：“什么鸭梨？”
顾睿：“快高考的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个大鸭梨。”
白川：“睿睿的意思是，鸭梨山大！”
从一开始顾睿看见舒晗那副发狠却不像她的眼神起，她多少明白了。
那个陆阿姨，绝对不是什么善茬，肯定是因为她，舒晗才会出现这个状态。
……
接下来的几天，六班彻底陷入期中考的紧张氛围，教室里整日都是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连最爱闹腾的齐羽珊，都收敛了性子埋头刷题。
高考一天比一天近，前一届留下的高考倒计时黑板贴也悄然被贴在黑板上。
成绩出来的那天，又是固定的几排成绩单，有人飞升，有人退步，但多数人波动是正常的。
现在的舒晗明显比刚转学自信了不少，甚至还要拉着顾睿去看排名：“听说这次数学难，做压轴题我也费了不少功夫。”
顾睿一针见血地锐评：“看见出题人没？老魏！他摘录的题一贯心狠手辣。”
齐羽珊：“可不是嘛，每次阿数刁难我，都是老魏的手笔！”
白川：“他出的压轴题经典。”
舒晗：“看成绩是挺刺激，但我还是很好奇这次的排名。”
顾睿伸出手：“那我们一起去看。”
顾睿对成绩并不过度在意，舒晗则是无需担心成绩，两个人隐隐在这时达成了共识。
牵着顾睿走到后面时，舒晗听见有人说话——
林梓萱：“昕昕，你别难过。这次考试本来就难，又不是高考，下次会好的。”
程楠昕则是沉默了好久：“……”
她想起这几天越来越沉默寡言的程楠昕，下课的时候她经常消失，上课又奇怪地出现了——
小学的自己，怕被霸凌者拉走，也和现在程楠昕的行动一样。
一定是温如馨在背后又做了什么，上次转移她视线的招数已经不管用了。
肯定是她利用考试忙，大家无暇顾及其他人的心理，趁机又不知怎么欺负程楠昕了。
舒晗正想着这些，她的袖口被顾睿拉了拉，顾睿用另一只手指着排名：
“你数学挺稳的嘛，121，班级第二，年级第三！”
“第一是老钱。”
舒晗：“牛逼啊，看他总是不出声，没想到他把说话的功夫全用在学习了。”
顾睿察觉到了舒晗面对成绩波动隐隐的惋惜：
“放心，你总分还是年级第一，比温大学霸强多了。”
虽然舒晗的分数“下降”了，但水涨船高，大家的分数也同等比率地下降，这并不是退步。
顾睿正想着，抬眼看见了自己的语文成绩——
舒晗：“语文不错啊，班级第二。这次你没控分？”
顾睿摇了摇头，脸上比起开心，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写出来了。”
这次她听从了阿志的建议，终于第一次交上了完美的作文答卷。
“太好了！”
舒晗开心地抱住顾睿的胳膊。看见顾睿克服了恐惧时，她比顾睿本人还开心。
顾睿被抱着胳膊，也没有撒手，只是脸上有些意犹未尽，天知道是对成绩，还是对这份拥抱：
“这次考试多了成语填空，题型照搬新高考，我这里估计被扣了不少。”
舒晗：“不管不管，这些等看原卷再说。”
“总之，你进步了。”
顾睿愣在原地，看着舒晗那副含着笑的眼睛——从头到尾，她都不曾嫌弃自己，无论别扭的成绩还是她别扭的每一步成长。
顾睿也笑了：“嗯，你看见就好。”
“还有，你多笑一笑，比你没有表情的样子好看。”
舒晗感到一阵安心——
那些被陆宁苛待的阴云，暂时没那么沉了。在顾睿面前，她可以真心地笑出来。
这时，老班走进了教室：
“大家安静一下。”
“这次成绩出来以后，我们将要安排一次家长会。”
“还剩一年，你们就要高考了。这次家长会的意义非常重大。”
“希望每一位同学的家长，都能尽量积极配合学校展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