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睿全都明白了。
她想起舒晗在漫展前说的“弟弟太调皮”，又想到那句“全家都宠他”。
当时的顾睿本以为，舒晗家或许是单纯的重男轻女。可没想到，隔着的还有一层重组家庭。
她也明白了为何舒晗会隐瞒“陆阿姨”的身份：那个家，对她很不好，她不愿提起。
舒晗偏过去的头，正如月考时她躲白川的手：只有长期被打骂，才下意识会有这样的动作。
顾睿开灯后才发现左拳早已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白里透红的手心，留了几个红得要渗血的坑。
她怨自己是个文手，怨自己永远无法直白地表达关心，总担心话一出口便伤人自尊。
舒晗定然害怕，自己被摧折的现实就这样**地展现在他人面前。毕竟，她连窘迫的家境也曾不愿透露。
直到顾睿握手机的手发麻，她才慎重地敲下一行字：
【Gray】：我明白了
【Gray】：有事随时联系我
【Gray】：需要的时候我都在
见对面再没有回复，顾睿望向天花板。
她终于明白，忆生面对影深的死该有多么绝望——那是一种没法将援手伸过屏幕的无力。
顾睿定神，喃喃自语道：
“小孩，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早些说？”
……
另一边，舒晗的鸭梨5被陆宁毫不客气地夺走，随意扔在沙发上，像丢一根烟屁//股：
“这两天，你那破手机别想要了，分心带坏豪豪怎么办？”
“现在去给豪豪冲牛奶，然后教他写作业。五大章，一页都不能少。”
“要是敢让我发现他不会，你今晚就别想睡了！”
舒晗低着头，等陆宁训累了，才穿着不合脚的拖鞋，趿拉回那个窄小的杂物间——她在那住了六年。
身后是陆宁不满的啧啧声：“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一天天摆那破脸给谁看呢？跟一条丧家犬似的，晦气！”
刚才还在玩手机的舒父，此刻终于恢复了听力，忙上前劝道：“别跟个女娃置气，年级第一有什么用？老舒家的根长在豪豪身上，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舒晗放下书包，若无其事地拿过陆宁脚边的牛奶走向厨房。这种话听惯了，她就免疫了。
只是拿出奶锅，撕开包装倒牛奶的时候，舒晗注意到那袋牛奶如此眼熟——也是“高钙牛奶”，也是两头面无表情的奶牛。
顾睿给她买的牛奶，她喝了。
可面无表情的奶牛也好，高钙也好。
她以为顾睿给予她的，还是兜兜转转回到了舒峥豪身上。
她本来无所谓了，此刻心里却莫名其妙泛酸，舌尖上满是苦涩。
她看向高档小区里亮起的无数盏灯。万家灯火璀璨，却从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要是顾睿在，她还会像在地铁上一样仗义执言吗？面对排挤她的一家三口，她会替自己鸣不平吗？
可这些只停留在舒晗的想象里，等待她的是彻夜讲题的折磨，尽管连年的失眠早已抵挡了这些。
周末想要复习，只能摸黑看书了，过几天就是月考。这样的日子还会循环往复。
就这样等待着周末结束吧。
………
一整个周末，顾睿都感到无聊。
屏幕上又弹出许多条高考相关的新闻：诸如谁第一个出来；谁又被采访；谁透露考题；谁考场作弊。
顾睿事不关己地关掉平板，她感到心里愈发焦躁，只能一遍遍刷看烂的错题——高考完很快便是期中考。
周五晚上，顾睿紧接着又收到忆生的消息，说周末没办法联机，过几天她会画点别的条漫。
看着忆生的状态，顾睿叹了口气，怎么一个个的全有事。
终于在周日下午，顾睿刷到了墨沐发的朋友圈。她和李佳倩一个考场出来，两个人抱着花束合照后，猛猛吃了顿烤肉。
顾睿随手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
【Gray】：恭喜解放（爱心
【沫沫儿】：回复【Gray】：以后头发可算能烫卷了！！
意料之中的是，墨沐随后登上了L站。面对漓草满天飞的大瓜，墨沐竟然出奇镇定，只是发了条动态以表退圈：
【沐茉】：
漓草你们欠我的要用什么还（电音（电音
顾睿脑子里瞬间响起某签电量满格的喊麦。
她随即私信墨沐：
【Gray】：学姐，别伤心了
【Gray】：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沫沫儿】：没事的裤太
【沫沫儿】：我一点也不伤心
【沫沫儿】：早在入坑之前我就做好了塌的准备，毕竟他俩是真人，不确定因素太多
【沫沫儿】：之前他们直播变少的时候，我就感觉有事
顾睿惊到了，墨沐的第六感很准，而心理素质也明显很好，她有些佩服：
【Gray】：真羡慕
【Gray】：我和忆生都伤心了好长时间……后来商量以后，一起割席了
【沫沫儿】：唉，这副刀枪不入的心态纯属练的
【沫沫儿】：早年不少真人cp都塌差不多了，习惯了
看到“习惯”一词，顾睿的脑子隐隐作痛。
很多破事经历多了，人才用习惯堵住嘴，听上去又无奈又可笑。
墨沐面对塌房是，她也是，舒晗也是。
【沫沫儿】：我能理解，入过坑的基本上很难做到无感
【沫沫儿】：忆生入坑好几年了，她伤心我是能理解的
【沫沫儿】：你是从漓草开始慢慢发展的，伤心也很正常
不知为何顾睿感觉，那时的难过听上去恍如隔世，现在竟消弭了许多。
或许是气氛太过沉重，对面的墨沐急忙转移话题：
【沫沫儿】：对了，《残响》体验怎么样？我在L站上看见你和忆生发作品了
【Gray】：挺不错的，各种意义上
【Gray】：我和忆生就是通过这个慢慢消解掉塌房的
【沫沫儿】：你俩关系挺好啊
【沫沫儿】：看出来了（狐疑
确实，现在她和忆生几乎无话不谈。每天不聊上几句，又总觉得少了什么。
【Gray】：算是吧（挠头
【沫沫儿】：其实忆生她挺好的
【沫沫儿】：我能从交流里感受到，你们两个很像
【沫沫儿】：很细心，很善解人意，只是很少表露自己
【沫沫儿】：不过，像你们两个这样慢热的人，不管是作品还是性格都很有张力，我还蛮欣赏
【沫沫儿】：总觉得你俩合作的时候还挺好嗑（狗头
顾睿的耳尖唰一下烫了：
【Gray】：高中生不能早恋！
【沫沫儿】：哦～知道了～
【沫沫儿】：突然才想起来，你们两个都高二，同龄人话多
【沫沫儿】：不像我们这种快二旬的老年人（哭哭
【Gray】：没有那个意思…
【沫沫儿】：笑死了
【沫沫儿】：逗你玩的
顾睿满是腹诽，这个墨沐，居然被花痴学妹控李佳倩带坏了。
【沫沫儿】：和你聊天的功夫，我都把新手剧情过完了
【Gray】：这么快？
【沫沫儿】：M社游戏我又不是没玩过，而且高考那几天放松的时候就想好怎么养号了
【Gray】：……
就在这时，疯狂星期（4）的群聊的红点闪烁起来：
【一只小白船】：我不行了
【一只小白船】：生物看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一只小白船】：我要休息！
【人间清醒qys】：要不要来玩一把紧张刺激的贪吃蛇大作战
【人间清醒qys】：就我们四个
【一只小白船】：我看行
想着放松一下自己，顾睿也表示同意：
【Gray】：我也玩
齐羽珊满是得意：
【人间清醒qys】：睿睿，你可不许垫背哦～～
【Gray】：你别贫了
【一只小白船】：话说，晗佬去哪了，这两天我问她题，她没回
那种空落感又袭来了。
顾睿像是找补一样，下意识替舒晗解释道：
【Gray】：她家里有事，忙
【Gray】：没来得及发微信
【一只小白船】：难怪
【人间清醒qys】：那再拉一个
【Gray】：墨沐学姐在线
【一只小白船】：我看sing
【人间清醒qys】：okok，欢迎
在同时征得墨沐的同意下，她们四个建了临时小群，齐羽珊扔了个房间进去。
开好麦联合组队后，比赛开始。
作为游戏菜鸡，曾经的顾睿连手柄都不会操作，能保证不送人头已是最好。
然而忆生特训过的顾睿水平明显上升，再也不是那个一尸两命的顾睿。
白川有条不紊地吃着敌方长度送来的无数颗人头：
“看我长蛇甩尾！”
一下圈起不少小“蛇”，齐羽珊操控着蛇，钻进去吃下人头。
墨沐急呼：“宝箱世界开了！快进去！”
一直在找机会吃边角人头的顾睿当机立断，左手大拇指回头，右手加速。
她一言不发，操控着蛇身像一条闪电一样冲了进去。
白川和齐羽珊同时惊呼：
“诶呦我去？”
白川：“睿睿竟然……没死！”
齐羽珊：“吃人头的速度好快，还是……捡的边缘没人吃的头。”
白川：“懂了，以后我也要捡垃圾，早日致富！”
齐羽珊：“睿睿怎么不说话？我想送你个名字——捡漏王！”
此时的捡漏王顾睿，早已在礼包与人头的海洋里享受地遨游：
“以前的我你们爱搭不理，现在的我强的可怕！”
齐羽珊：“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一尸两命的顾睿吗！”
墨沐有些疑惑：“什么一尸两命？”
白川也进入了宝箱世界，边吞金边绘声绘色地讲起战地游戏里顾睿医疗兵救人未果反被杀的情节。
顾睿：“你闭嘴。”
墨沐：“原来捡漏王是这个意思。”
顾睿：“你们……唉。”
顾睿一脸不爽，于是一鼓作气收割了好几条命。
齐羽珊看呆了，竟一个不注意撞进敌方的身体——
齐羽珊：“呜啊啊啊！我怎么死了！有生之年被睿睿比下去，太耻辱了……”
顾睿：“你倒是拿业绩说话啊。”
墨沐吃够了人头，低笑几声。
……
结算的时候，小队竟荣获了第一名的好成绩。这次的MVP竟是——顾睿。
顾睿毫无装备的原始皮肤小蛇，此刻正扭曲，晃动，看上去可可爱爱。
白川：“每场游戏，我都当替半个睿睿吃人头……”
齐羽珊：“我也是……”
结果就是小队超常发挥。
墨沐：“学妹们真棒，尤其顾睿，进步真大。”
顾睿没说话。不知为何，她心里感觉很暖。
其实吃人头的时候她很慌，但那一刻，她想起忆生说过的话——
【忆生】：不要被“你不会”困住，谁一开始都不会
【忆生】：会了，不就解决了吗
从那之后，顾睿的操作愈发熟练，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赛后，她偷偷和墨沐说起忆生带她联机的事情。
【沫沫儿】：你们可真是心有灵犀，她要是知道，一定开心死了
【沫沫儿】：我也刚看见她的状态，离线了，状态写着自己有事
【Gray】：没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顾睿想到了被继母拉走的舒晗——
不知何时，她慢慢地能够读懂舒晗的表情了。那个时候，舒晗甚至来不及掩饰她的不情愿，只能恢复到“礼貌而疏离”的状态。
舒晗鲜少在自己面前表露“无助”。从头到尾，她一直是“年级第一的优等生”，舞蹈上手快，面对大事又很冷静。
顾睿差点都要以为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完美——如果没有舒晗在地铁上那种平等地冷冰冰的神色。
只有被拉走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才写着五个字——
不要。
救救我。
对家庭无感的顾睿不懂灰姑娘与继母的关系，但那种夹缝里生存的窒息与麻木，顾睿是清楚的。
她望着虚空，缓缓吐出一句：
“……真能瞒。”
顾睿不知道，墨沐早已打开L站，一张张翻过忆生的作品。
从卷纸夹后的Q版人物起，还有今天巧合的缺席，她愈发有种感觉——忆生，会不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