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睿无比吃惊。
她想起考古忆生主页时见到的，那个只有寥寥几个动态，却有五万粉丝的账号。
【无裤人士】：是不是那个……原来经常在你评论区沙发的
【忆生】：没错，你应该看见了
【忆生】：她比我大，算是我的知心姐姐吧
【无裤人士】：她现在……好像退圈了吧，最后一条动态也在三年前
【忆生】：我跟其他人是这么说的……也有欺骗自己的成分在
【忆生】：虽然她不算很知名
【忆生】：但她最后知名了
【忆生】：在新闻上
看见“新闻”二字，顾睿的瞳孔紧缩，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忆生】：我还记得，当时你问过我，她现在和我还联系吗
【忆生】：我说过的
【忆生】：她不在了，是自杀
【忆生】：真正的死因根本不是自杀
【忆生】：是被一群人网暴，被无数张键盘，害死的
顾睿的眼睛睁大——原来“影深”账号里的违和感，竟是她已离世的征兆。
难怪自己经历过的小规模水军爆破，在忆生看来值得她发一条公告，为自己澄清。原来之前，有人曾为此而死。
“死亡”一词，此刻竟离自己那么近——她不知道，亲近的人死去，被留下来的人，伤口会是多么凄惨。
【忆生】：她的好多动态已经被一群喷子攻陷了，只好删掉了
【忆生】：这么多年，我很自责，就总当她是退圈，还活着
【忆生】：她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
【忆生】：可我那时候有事……没接到
【忆生】：我很自责，如果我发觉了不对劲，及时接电话……她就不会死了！
【忆生】：我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叫“生”
【忆生】：后来她死了，我改了名字，就是现在的“忆生”
【忆生】：我想用自己的id永远缅怀她，她陪我进入同人圈，我不会忘记她
【忆生】：可我逃不开那份愧疚……我很煎熬
【忆生】：如果那通电话被接起，结局……就不一样了吧
顾睿感到一阵酸楚——短短“忆生”两字，背后竟是无比悲伤的故事，是一个学生能做到的，最大的缅怀与纪念。
此刻的顾睿心里很沉重，不知道该说什么。
水中月可圆，镜中花不复。
死亡那般虚无，再明亮的生命，也终究黯淡了、破碎了。忆生的遗憾，是无解的镜碎花亡。
文手最清楚文字的重量，读书的教养告诉她，永远不要对他人的未经之苦草率置评。
她打了一句“太太”，删了。又打了一句“你还好吗”，也删了。
死亡是不可逾越的鸿沟。顾睿清楚，自己的力量可能永远无法像忆生安慰自己那么有力。
她的哭泣能为自己找补，可忆生再下泪，影深太太也回不来了。
那索性，顾睿也要和忆生一样，尽力隔着屏幕拥抱对方的伤：
【无裤人士】：太太，很抱歉
【无裤人士】：影深太太的死，我除了和你一同缅怀，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定性，也没办法就这样残酷地评价她的逝去
【无裤人士】：但我能感知到，影深太太曾经一定是个很温柔、很坚强的人吧
【无裤人士】：她之于你，就像你之于我一样，是启迪我们的人
【无裤人士】：你看，你的画技是在她的鼓励下越来越好的，还收获了不少人的喜爱
【无裤人士】：你现在画的每一张画，她都在看着
【无裤人士】：你们能成为朋友，她一定不会遗憾的
顾睿不会知道——
黑漆漆的、破旧的出租屋内，那个娇小的女生看见“遗憾”二字，终于抑制不住，压抑地大哭起来。
舒晗想起，也是那么一次，那个叫“影深”的姐姐私信她，正如她私信“无裤人士”——
【影深】：打扰一下！！太太画的漓草真的很棒，画面也很有故事感，我很喜欢（比心（比心
【影深】：可以交个朋友吗！
那时，初一的舒晗刚刚来到母亲的家里。从父亲家受到的阴影仍困扰着她，她只能每日以画画度日，在成绩好的情况下保持着创作，尽管上色的手法仍不够熟练。
“生”这个名字，来源于舒晗名字的首字母SH，输入法里总打成“生”，索性用了这个当名字。
怯懦的，没有朋友的舒晗，和同是画画人的影深无话不谈，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朋友”——同甘共苦。
曾经的“生”也被水军炸过，什么污言秽语没有。是作为大V太太的影深护着，才让她克服了这些苦难。
影深叫她“生生”，舒晗叫她“影深姐”。舒晗光影不会打，影深就指导她基础二分；舒晗指绘线抖，影深就让她开各种设置，避免屏幕滑。
她知道影深的故事——
影深和她一样，父母离异，受到欺凌。比舒晗更严重的是，她患上了重度抑郁，学业被这种病打断了。一天吃着九颗的她，在半工半读地学习、画画。
【影深】：生生，我以后想考K市美术大学
【影深】：正好你也在K市
【生】：再等两年你毕业了，我们就可以面基了！
【影深】：期待期待
可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却成了影深的噩梦。
许多喷子不知为何围攻起影深，喷她的画，喷她的说话方式，喷她不配活着。还有人“开盒”她，影深在住处旁，甚至受到了人身骚扰。
最终，不堪骚扰、抑郁复发的影深，还是决绝地爬上了顶楼。在x站直播一切后，她纵身一跃——这是新闻上的报道。
舒晗不知道，影深跳下去的时候何等绝望。她只知道，陆宁用生活费和摔手机，威胁她给舒峥豪补课，提不上去成绩还要挨骂。
手机里无数张指绘是舒晗的命，她妥协了。陆宁收起了她的手机，殊不知，那通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
知晓一切的舒晗无法原谅自己——她恨极了陆宁，恨极了这个打骂自己，又要挟自己的后妈。
可她更恨的，是没有能力反抗，更没有能力骂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朋友去世的自己！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舒晗身前的那片空间，舒晗看着屏幕，一条条“无裤人士”的安慰接踵而至。
她抽出面巾纸，胡乱地擦了擦泪，敲下好多字：
【忆生】：当时，她留给我最后一句话，是“希望生生永远开心地活着，不要和我一样”
【忆生】：所以，就算为了她，我也要画下去，要开心地活着
舒晗抬起头，眼泪在眶内打转——从那以后，她就是现在的“自来熟”，就是现在这般“温和”“笑容满面”的舒晗。
哪怕志华一万个打压，哪怕生活再拮据，被那群人嘲笑，她也不曾自暴自弃。
她要让影深看见：你的朋友没放弃，她在践行你的遗志。
可现在的自己，为何再也不满足于此了呢？为什么现在看来，她表面的开心这么廉价？她是多么想发自内心地开心……
一幕幕光景闪回。
舒晗想起地铁上那个挡住猥琐推销员的身影，想起在自习角伸向自己的手，想起运动会稳稳递过来的接力棒，还有豆浆、馅饼和桂花米糕……
短发鹅蛋脸的少女，正和煦地站在记忆里，眼神坚定地对着自己说：“我相信你。”
那束光，如此绚目，如此耀眼，闯进了舒晗满是破洞的生活。
她是舒晗第一个倾慕的人，是第一个能看穿舒晗，真真正正让她感受到温暖的人。
如果……让她知道，舒晗是个连朋友都救不下的混蛋，该怎么办？
她实在是太渴望那束光了，太渴望……顾睿永远这样，默默地留在自己身边了。
明明，她不想失去她……
【忆生】：我真是个混蛋
【忆生】：我配不上我憧憬的人
舒晗无比绝望地骂着自己，越难听越好。哪怕让她赎罪，让她去死，她也在所不辞。
这是，聊天框传来几条新消息：
【无裤人士】：太太，你千万别骂自己好吗
【无裤人士】：这件事，真的不是你的错
【无裤人士】：我知道，可能你一时半会没法看开，就和我一样
舒晗愣住了。
对面的文字仍然充满着力量：
【无裤人士】：我也知道，我的痛苦或许无法和你的比肩
【无裤人士】：但是你被这些痛苦折磨的那种难过，我也知道！
【无裤人士】：你和我说过，你还有憧憬的人，你还有接下来要过的生活
【无裤人士】：真正喜欢你的人，会接受你的一切，更何况这些遗憾，是无心的
【无裤人士】：如果我是那个人，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个而疏远你！
舒晗想起，初入学时，顾睿就说过——她不会被舒晗“志华转学生”的标签左右，她看见的，是舒晗本人。
她憧憬的顾睿，就是那么明亮，那么磊落的存在。
尽管舒晗仍会忧心，但裤太的劝说，让她宽心了不少。
顾睿是不会变的，她的善意也不会——这就是舒晗憧憬的她。
【无裤人士】：就当她是退圈了吧，退圈的人，不也经常祝福圈里的其他太太安好吗
【无裤人士】：影深太太如果还在，一定希望你追上他的脚步
【无裤人士】：也会希望，你憧憬的人，会给你带来真正的幸福
舒晗终于，在发烫的泪水中，慢慢敲下了字：
【忆生】：裤太
【忆生】：你真的很温柔
对面的文字一如既往的暖：
【无裤人士】：是你先温柔的
【无裤人士】：刚才你穿过屏幕
抱过我，现在轮到我了
【无裤人士】：（抱抱
软软的面巾纸，逐渐吸饱了舒晗的眼泪。
她破涕为笑，轻轻按下“发送”键：
【忆生】：好
【忆生】：（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