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睿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快速把草稿纸里那些匆匆写下的文字,誊写到手机上。
两根拇指飞速地敲击着键盘,她的脑海里回忆起下午蒸腾在脑海中的灵感——
她心中遭遇了无数坎坷,终将团聚的姐妹二人,交换人生后的样子又是什么呢?
《残响》里只闪过了几个片段——“霜暮”惊恐地被绑在实验室,“霜晓”一个人默默料理家事。本该留白的内容,今天却因为程楠昕的事情,深深刺激了她,脑子里隐隐作痛。
在草纸上写出标题《水中月》的时候,顾睿便感到心尖愈发地冷。她下笔时便感觉,这篇短打终究会是虐甜短文。毕竟双子的磕点就是苦尽甘来,肝疼方知骨科绝。
水仍能复流,被破碎的涟漪劈成两半的月亮,也尚可拼好。但世上有些事,永远不是水中月,而是镜中花。镜子碎了,花也拼不回来了。
顾睿想象着姐妹二人驻守在靛莹海滩上,水色盈润,浅沙细密。
那里是忆生太太教她打怪的地方。那时,她第一次克服恐惧,第一次发动了攻击,尽管血量还是被吃空了。
她的《水中月》,始于姐妹被父亲粗暴地扯开,行于霜暮遭受的折磨、霜晓被欺负时再无护着她的妹妹,终于那场大战后,霜暮与霜晓再次团聚。
顾睿写完以后,没有喜出望外的成就感。她仍感觉太阳穴剧痛着——写“刀”的时候,脑海里全程播放着颜雨航与两个“前朋友”的骂声。
尽管刀后的甜度很高,文字很有质感。这篇短打很让人满意。
可她写得好难受。
她想了想,还是敲了敲忆生的聊天框:
【无裤人士】:太太,我写了篇暮晓双子的短打
【无裤人士】:要看看吗?
仿佛有感应一般,忆生几乎是秒回:
【忆生】:好呀好呀
【忆生】:又可以吃国宴啦
顾睿发出短打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竟轻松不少,甚至脱力,像是刚丢完屋里垃圾山的死宅。
五分钟后,忆生真诚地夸赞起来,一条条写了好多长评,一如曾经在漓草坑时的认真。
然而,忆生的最后几句尤其犀利:
【忆生】:裤太,我总觉得这文好悲伤,糖甚至更像被刀衬托的
【忆生】:更多的感觉,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伤疤一样
【忆生】:裤太,你是不是现实里发生了什么
顾睿顿住了——
忆生的直觉很对。比起写双子,她更多加上了自己对曾经的哀悼与不甘。
顾睿写同人,本就起于她在文字里自己寄寓的心情。
顾睿终于坦白了——再不倒空,她会把自己撑破的。
【无裤人士】:太太对不起
【无裤人士】:写下这些的时候,我真的很难受
【无裤人士】:你愿意听我说吗
【忆生】:裤太你真傻
【忆生】:连塌房都没分开我们
【忆生】:我当然一百个愿意
【忆生】:道歉干什么
忆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顾睿终于把一切心防写下,把伤疤剖析给网线另一端的知己——
【无裤人士】:今天……我算是帮助了班里一个内向的女生吧
【无裤人士】:她总被一个很强势的人针对,甚至到羞辱的程度
【忆生】:有勇气帮助别人,说明裤太很善良的!
【无裤人士】:可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帮助她的时候……我竟然很自私地在想小时候的自己
【忆生】:难不成裤太你被……
【无裤人士】:对
【无裤人士】:我被霸凌过
【无裤人士】:一直看不开
小时候,顾则刚与宁淑琴总是忙。看书是她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从绘本到满是字的名著,看着看着她就长大了。
当时智能手机还没普及。合盖手机的年代里,纸质书还是文字的主要载体。
顾睿在书里能看见另一个世界,文字铺出来的一帧帧画面清晰动人,她爱上了文字。
日记可以不止步于“今天做了什么”,也可以是先入为主的起兴——正如写初恋的《关雎》。
人的心情不拘泥于喜怒哀乐,还有痛恨、感动、嫉妒、遗憾。
在发泄那些自己试图逃避现实的情绪时,文字反而让顾睿学会了正视现实。
她可以为父母奔忙而难受,可以为作业没有得到红勾而惋惜。
这些情绪既然存在,那无疑很合理。她可以把无处可藏的情绪,藏匿在文字的宝箱里。
【无裤人士】:那是我第一次发觉到,什么叫“热爱”。
那份被拯救的温暖,她希望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如果能借笔,借文字传达给许多人,写出更好的故事……那该多好。
【无裤人士】:后来……我就开始写小说了,那时候还在上小学
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初试写作的笔触,无可厚非地有些生涩。但只要有灵感、敢于实施,再幼稚的尝试也无比可敬。
她没察觉到,颜雨航那双嫉妒的眼睛几乎烧穿了她。
【无裤人士】:后来,有一天上体育课,我和大家一起走了
【无裤人士】:回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脑洞笔记被扯碎了,被贴在后面的板报上
【无裤人士】:那个女生说,我是个怪胎,写的就是垃圾
【无裤人士】:连我为数不多的朋友,都成了她的跟班
【无裤人士】:我真的……在那以后,再也不敢公开写作了,更不敢暴露我的真实水平
对面的忆生竟不同往日地大怒起来,还骂了脏话:
【忆生】:那个女生,卧槽死他的吗!
【忆生】:抱抱裤太
【忆生】:傻逼果然都一个样
顾睿想起今天被她们帮助的程楠昕,她又是何其幸运。
不像小学时,顾影自怜的她。
顾睿更难过了,她不禁冷笑。
【无裤人士】:我总在自责
【无裤人士】:为什么我当年没藏起笔记本?为什么没早点注意到她的恶意?
【无裤人士】:为什么,没有人能像帮助我那个同学一样,来救救当年的我呢?
【无裤人士】:或许我真的是有缝的蛋(笑
【无裤人士】:一想起这些,我就只能恨自己
【无裤人士】:连睚眦必报的机会都没有
对面的忆生,几乎是疯了一般敲击键盘——“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再次闪烁着。
【忆生】:不要自责好吗
【忆生】:是她们先出手,毁了你的成就,还要谩骂你,甚至把你推开!
【忆生】:受害者没有错,是那些烂人,见不得人好
【忆生】: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穿过屏幕,好好抱紧你
聊天框落在屏幕上时,顾睿感到眼眶一阵剧痛,视线猛地模糊。
她伸手探向脸,才发觉自己满脸是泪。
泪水横穿着脸的沟壑,她毫无知觉,哭得不能自已。
自那年起,她再也没哭过。
颜雨航向老师告黑状她没哭;被叫家长,父母没来她没哭;被她们挖苦她没哭;初中被孤立三年她也没哭。
如今,忆生用文字穿过屏幕,抱紧那个无助的她。
房间里,她一个人,压抑地、崩泄般地,哭了。
见许久不回复,忆生也察觉到了什么:
【忆生】:裤太,你知道吗
【忆生】:虽然你叫“无裤人士”,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文,就觉得你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忆生】:因为只有经历过那些的人,才写得出那样的文字
【忆生】:不是写皮开肉绽的疼,是写共情、懂你有多疼
【忆生】:如果你在哭,我希望可以用聊天框擦擦你的脸
顾睿慢慢地止住了哽咽。哭过以后,胸口便没那么闷了。
顾睿擦干屏幕上残留的泪珠,打下几行字:
【无裤人士】:哭完之后,好像舒服一些了
【无裤人士】:至少我的创意还在,我的文字还在
【无裤人士】:太太你也在
【忆生】:对啊,裤太你一直没放弃写作,这才是最棒的!
【忆生】:其实,这些经历,我总觉得有些耳熟
【忆生】:好像在哪听过
【无裤人士】:可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傻逼也是一个样
【忆生】:笑死我了
【忆生】:我见识过的傻逼也是一样的,前十六年我没少见过
顾睿心想也不奇怪。忆生的敏锐与色调总是带着故事感。
古人云“文如其人,画亦有然”,这个结论是对的。忆生也有她的故事——
【无裤人士】:愿闻其详
【忆生】:其实今天……我怼了之前诬陷我的人
【忆生】:不知道我用不用谦虚,在学校,我的成绩应该算是能排得上名
顾睿心想,难怪打游戏前,忆生太太就提前写完了不少作业。
【无裤人士】:棒棒!
【忆生】:但是这不是重点
【忆生】:那个人,好像是因为这个,才嫉妒我的
顾睿想起了温如馨。果然林梓萱说得对,学历过滤不了人渣。
【无裤人士】:那就骂
【无裤人士】:你爽快就好
对面的忆生却凝固了几秒,片刻后才敲下一行字:
【忆生】:比起我见过的更多傻逼,她都算蠢的
【忆生】:真正的恶人,明目张胆地作恶,还会利用所谓的规矩钻空子,所有人都拿他们没办法
【忆生】:我最恨的就是这群人
顾睿瞬间明白——
【无裤人士】:太太你也……?
没想到对面的忆生马上否定:
【忆生】:不是
【忆生】:是我身边的事情
说着,对面的忆生仿佛陷入了回忆里——
【忆生】:你还记得之前,你被水军诬陷的那次吗?我当时说过,我也遭受了这种无端的骂声
【无裤人士】:记得记得
【忆生】:当时有个会画画的太太安慰我,帮我骂了回去
【忆生】:她的画非常好看,人也很好
【忆生】:初中的我很孤单,是网络背后的她一直和我聊天,支撑着我活下去
【忆生】:她一直鼓励着我继续画,坚持自己热爱的东西,我才会有今天
【忆生】:她在L站有号
【忆生】:叫“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