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英语报在视线里逐渐混沌,扭曲成一团,迷迷蒙蒙的,仿佛这股漩涡要把自己死命拉进去。
脖子以下有溺水感,沉闷,很重,她无法出声,无法呼救,似乎……哪也去不了,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纳自己。
她的意识被卷入那团虚空之前,隐隐还能听见一句话:
“……不管你死活……管他……钱……你必须去……!”
——!
舒晗猛地一颤,眼睛睁大,狠狠捂住嘴坐了起来,额头把前方不远的英语书撞倒在桌上。
“做噩梦了吗。”
顾睿站在桌旁,旁边是大嚼生巧的白川以及身上的齐羽珊挂件。
白川放好英语书:“梓萱说你睡了一节课,还好用英语书遮住你了。”
林梓萱看向顾睿,顾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白川:“而且老班也没叫你,估计是觉得省心学生不用提问吧,我们老班一直都这样。”
齐羽珊肉眼可见地慌了:“啊啊啊不会吧,大佬你不会是被我带坏了吧。我真的……我我我发誓上课再也不溜号了!”
“就你想得多,你又不是拎不清轻重的人,”白川肘了一下齐羽珊,又看向舒晗,“我猜你跟大傻珊一个点睡的,刚才大傻珊啥都招了,昨晚漓草同人官号又有更新。”
“要怪就怪官号皮下作息太阴间,我们付出的可是大把的学习时间和大把的爱欸!”齐羽珊一脸埋怨。
舒晗张了张嘴,眼睛里的水汽蒙蒙的,目光仍然呆滞:“早知道……就不为了看切片熬夜了……”
话里有种自我安慰的退缩感,像是在说给自己,又像是在说给其他人。
顾睿顿了顿,对白川说:“咳咳,看见没,这位物料拓印者还没睡醒呢。”
“下节课再让大傻珊拿卡片出来吧,反正做操之前的空余时间够长。”
舒晗下意识点了点头,努力挤了挤脸,似乎在恢复平时的状态:
“……好吧,我发誓,下次我早睡早起,再也不熬夜看官号了!”
“话说舒晗大佬,”齐羽珊思考了一下,“你要不学我踩点门好了,既然想多睡觉就多睡一会,尤其大冷天早起最反人类!”
“我家离得远,不赶公交就迟到了……”舒晗无奈地耸了耸肩。
舒晗没说的是,睡着也根本无法休息,耳畔充斥了……刺耳到令人憋闷的那些声音。
顾睿看了看舒晗的眼神,只是默默又一次递上了生巧,包装的一角被恰如其分地撕开一小半:
“吃一点吧,甜的可以提神。别把自己搞晕了。”
舒晗点了点头,她看向手心,那颗生巧被包装半遮住身子,沉甸甸的,在她的手心里占据了好大一块。
………
从食堂回来,齐羽珊拿出一些裁剪整齐的圆角长方形纸片。上面印了很多游戏博主的二次设,还有许多受欢迎的战斗类游戏角色。很符合齐羽珊平日的偏好。
齐羽珊:“我都清点好要带的角色用具和化妆品了,昨天那个假毛邮过来的时候,刚拆包就给我来了个惊吓!”
“操,那个假毛色差好大,还被压扁了,像一坨翔做的草席子,订好的假发网还没邮过来。”
随即,齐羽珊模仿了一个嘴快的游戏博主,吐槽道:
“那我缺的这块网,谁给我补啊?”
白川:“还好上次你的发网落我家了,漫展那天我给你带过来。”
“而且傻珊,你完全可以买新的假毛啊,二手现货几乎都有色差。”
齐羽珊:“虽然二手的毛还不太顺,但新品上面全是胶,我才不想让我的毛孔里一股甲醛味!”
舒晗:“珊儿你家缺不缺顺发精油,我有一瓶是专门护理假毛的,需要的话明天我给你拿一瓶。”
“而且,除了这个……我家定型发胶还剩挺多的,你cos漓江不得耍耍帅嘛。”
齐羽珊猛猛点头。
此时的顾睿并没有接话。
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看陈玲从上一届高三模拟考摘选下来的作文自订本,在思考怎么模仿范文的一部分笔触,但又不外露论据和阐释的关键得分点。
书页随手翻到“机遇”为主题的半命题作文,在陈玲对“机遇”这个主题进行延伸的下方,有一篇给了49分的范文。
标题是《机遇是成功的引信》,作者是上一届的学姐,作者那栏中间对齐写着“墨沐”两字。
据说她作文笔力极强,很多老师都拿她的范文给下一届同学讲,而陈玲更是自掏腰包,把墨沐学姐的作文收入自己整理的这本材料。
说起陈玲,她已经有两三天没来上课了,消息灵通的王润哲从别的班男生那里打听了一圈,刚刚回到教室:
“玲姐生了?”姜皓月合理猜测。
前几天陈玲上课的时候,她刚刚发下自己整理的俊才校内作文自订本。
那个时候陈玲的肚子就已经很大了。老班看她走一步就揪心一步,生怕她不慎滑倒酿成事故。
“一班语文课代表说的,”王润哲点点头,“玲姐之前怀着的时候身体也不好,经常孕吐啊什么的,这次请的产假时间估计要很长了。”
“……玲姐现在,还好吗?”平时不爱说话,但此时也凑过来的程楠昕有些担忧。
毕竟之前她见到过陈玲偷偷去卫生间吐过,瘦瘦小小的程楠昕选择立刻跑回教室找纸抽。
递上纸巾的时候,陈玲除了谢谢程楠昕,还让程楠昕不要说出去,免得大家担忧。
“诶嘿,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大家放心,”王润哲拍了拍手,“不过……主任那边说,我们班需要找个长期代课的语文老师,现在刚刚安排妥。”
“而且据说这位老师……来头不小,她教龄比我们年龄都大!”
王润哲的语气神秘兮兮的,像是在地形图上加密加粗的等高线。
“据说是俊才退休返聘回来的,玲姐不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吗,她还教过玲姐语文!”
“得了得了,”齐羽珊不耐烦地插了句话,“你干卖关子然后剧透,还不如下次语文课的时候亲眼看见来得清楚……”
“等等,”林梓萱突然向课程表看过去,声音有些拔高,“下节课……不就是语文课吗?”
这些话从顾睿的耳朵进进出出,顾睿感觉有些嘈杂,捏着书页的力度略微重了几分。
她记得玲姐在最近一节语文课,还夸过正在看的这篇范文。
玲姐说,她的文字有股韧劲,既能藏锋,又一针见血,像男生投中三分球一样收放自如,又命中核心。
而这些也正是他们需要学习的。
“藏锋……收放自如……吗?”顾睿自言自语道。
她现在做的事,算是真正的收放自如和藏锋吗?
还是说,单纯地被水平,或者更深的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顾睿突然想起还没完工的《命启伞下》。
漓江以一敌百,用重伤换来的的战功,被队伍中他曾信任的新兵攫取。从那以后,他开始排斥队伍里的其他人,直到草鱼的出现,事情才迎来了转机。
草鱼是刚分配到战地的医疗兵,理论知识足但实战经验少,也因此被老兵们嫌弃。尽管如此,草鱼也仍然想要和大家愉快相处,互相帮助。
两个人的关系直到雨中的漓江负伤,草鱼笨拙地递上纱布,主动为漓江撑起雨下的伞。
那份关心虽微不足道,可是漓江记了好长时间。
而某次最最严酷的战争中,漓江主动用这把伞护住了草鱼,自己却在伞下殉命。
那条仍然被刻意压制,没能煮透的细腻感情,为什么自己觉得永远无法完工呢。
明明还差一部分细节上的工笔和修正,就算写完了。
她没有察觉到,和往常玲姐的清脆低跟鞋声的脚步声不同,老式布鞋阔步迈在地上的声音要平缓得多。
那双老式布鞋,以及上面所生的,挺拔的中老年女子的身形,俨然停在顾睿的后方,像树一样挡住乘凉者的背后。
眼前的作文书突然被轻轻扒开,视野里飞进舒晗的脸,她不停比划着手臂,压住声音道:
“oi!顾睿,别看书了,看后面啊,看后面,有人!”
顾睿一激灵,吓得把书一扔,发现一堆同学围着她。
在舒晗为首的n个同学眼神示意下,她慢慢回头,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身影。
眼前的中年女子个子挺拔,厚实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留了些银丝,眼神的温和中带着一丝锐利。
顾睿马上回神,收起散漫,恭恭敬敬地问那位中年女子:
“阿……阿姨好!请问您找谁?”
旁边的同学突然哄笑成一团,在中年女子示意同学安静下来后,她敦厚地笑了:
“呵呵,我可不是什么阿姨,要叫我李老师才对。”
上课铃声响起,李老师从顾睿身边迈步走向讲台,第一句话并不是“上课”,而是放下了满是批注的教材,先行自我介绍:
“六班的各位同学,大家好。”
“我叫李永志,你们的语文老师,同时也是我的学生——陈玲老师休了产假,这段时间的语文课,由我来负责代课。”
“希望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