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沉稳有力,仿佛发于丹田。
中性的名字,“老师的老师”身份,以及不严自威的气场下,大家都挺直了脊背。
她目光扫过教室,没刻意停顿,却在刚才停留过的,顾睿的桌边多看了半秒。
彼时,顾睿还没把那自订本合上,那页《机遇是成功的引信》还摊在桌面上。
李老师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放下教材,指尖敲了敲桌面:
“这节课我们不赶进度,先聊聊大家的作文。”
“我从周老师,也就是你们班主任那里知道,大家的作文均分和其他班相比,还有更大的进步空间。”
“而小玲也跟我提过,她给你们发了上届的范文集,有同学愿意说说,自己最受触动的是哪一篇吗?”
一时间,所有人陷入了思考,短时间内并没有人主动举手。
顾睿看向那本半开半合的范文集,迅速把它摆正。
那个标题《机遇是成功的引信》仍然在顾睿的脑海里闪现。
把机遇比做烟花引信的巧思凝缩在标题里,再展开收放自如的文风,进行下一步逻辑中夹杂着浪漫的论证,那毫无疑问,是一篇价值远高于一个机械题目的文章。
她想到了那些被卷在昏暗桌洞的草稿纸。
再毫无遮掩的水平,再细腻的感情,一旦想要拼命表达在她喜欢的同人文格式里,一定会受到攻击的。
那样……还不如被这张被隐藏的纸囚困在一角,至少,这里安全。
毕竟,她笔下那个独自躲起来疗伤的漓江,和自己那么像。
“没关系,可能我们刚认识,大家都有些紧绷,尽量放松些”,李永志见大家没有举手,准备调节一下气氛。
“语文有些答案,是无需分辨对错的。言之有物,有自己的思考,就是对的。”
“老师好。”
舒晗主动站了起来,腰背挺直,从容而礼貌得恰到好处:“我可以回答吗?”
李老师笑着点了点头。
舒晗流利地回答道:“我觉得开头墨沐学姐写的那篇《机遇是成功的引信》很好。文章不止能合理衔接逻辑链,还能用时下流行的举例论证,比如新上映的影片调动感情。”
“没有生硬的论据堆积,也没有空话大话。”
“而是让读者根据文章的节奏感做到真正理解与共情。”
“我自己觉得……如果说作文命题是一副骨架,那这篇文章就是以逻辑为经络,以情感为血肉,铺成了最富有生机的躯体。”
舒晗的发言不仅条理清晰,而且列举的优点十分恰当。这次发言和其他科目的回答同样完美,大家纷纷自发鼓了掌。
李永志微笑着启唇:“很好很好,非常完美的答案。我猜……你是舒晗同学,对吧。”
舒晗愣了一瞬,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惊吓。她不知为什么李老师的猜测如此准确,甚至这一切没有任何铺垫。
李老师笑着说:
“周老师说过,班里两周以前转来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很多科目的发言不止答案正确,逻辑也很流畅,而且能把自己的理解说透,而不是死记硬背。”
“我在来这里之前,看过好几遍学生名单了,估计老了脑子笨,可能人脸和名字对不上。”
“但是从感觉上看,你把逻辑比做经络,情感比做血肉,这个有灵气的比喻,我一下就知道……是你。”
舒晗的惊讶盖过了被夸奖自然的喜悦,莫名感觉鼻尖发酸。
一开始,别的老师提起她,都会对她的“前志华学生”身份有所侧重,仿佛她的一切都是志华的光环。
而这位李老师却对志华只字不提,说是自己“优秀,有灵气”,而不是什么志华的附属品。
从她组织语言的流利性,从她严肃而不乏中老年人缺失的幽默来看。李老师的名声显赫,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声望基础。
她对李永志真诚夸赞的感谢油然而生:
“谢谢老师。”
李老师笑着摆摆手:
“不不,是我该谢谢你愿意第一个发言,给大家开了个好头。”
李老师又看向全班,“你们看,舒晗同学的点评,不是照搬别人的看法,而是有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这就是读范文该有的样子,也是写作文该有的态度。”
随后,舒晗缓缓坐下,看见前面的顾睿给自己传了一张纸条:
“没想到,你还挺会说。”
“真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有品,鼓掌。呱唧呱唧。”
舒晗找到一根洋红色的笔,在纸条上回了一句话:
“我刚拿到这篇作文集没多久就读完了,评价是比志华那些狂傲理科生写的好OvO”
顾睿再次传过来纸条:
“志华的理科生那么疯啊?”
舒晗:“嗯,感觉他们死呆呆的”
顾睿拿到纸条之后没有再回复。
想起刚才李永志的话,她的思绪就这样逐渐飘远。
“有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这才是写作……吗。”
顾睿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自言自语道。
她默默翻开了那卷草稿本,无论是划去又增补的内容,还是灵感乍现后写下来的大段文字,都是得之不易的源泉。
孤身奋战却关心他人的漓江,笨拙却勇敢真诚的草鱼,都是她对所有人形象观察后的内化。
里面每一刻救赎,或者每一刻虐心,都是她对感情的观察,和想要传达出去的感情。
至少一开始,从观察齐羽珊她们也能做得到。
可她的思绪,瞬间被拽进某个午后,碎纸屑在空中和扬尘一起飞舞着。
而她,站在那些纸屑的中间,她伸出手想拼命抓住纸屑,可是连扬尘都嫌弃她。
隐秘桌洞里的草稿本,从未坦白过自己L站“无裤人士”的身份,都是易卜生逃离搜查的障眼法。
那些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会不会被攻击,她如何保证?
她默默翻开草稿本,指尖划过“漓江攥紧背包带”的句子,眼神里满是迷茫:
李老师说“言之有物,就是对的”,可她的呢,连摆到明面的胆子都没有。
顾睿啊顾睿,你真是懦夫。
写作是要被看见的,可她连堂堂正正写出真实水平的勇气都没有,这算是写作吗?
笔尖就在手边,草稿纸也在不远处待命。
她想补充一句漓江的心理活动,手抬起来,却又悄悄收回。
她还是怕,怕自己的文字不够好,更怕再次……经历那件事。
草稿本上的字迹清晰,可顾睿的心,却像被浓雾裹住,在那个遥远的时间里,她永远找不到方向。
顾睿缓缓抬起头,李老师仍然在总结舒晗的发言和由此引出的文章写作技巧,大家也都在埋头记录。
顾睿没跟上,只好瞎写了几笔重要的得分点。
李老师继续说:“逻辑是经络,感情是血肉,这是一般文章的整体分布,了结到这些作用,大家自然也会平衡好文章节奏。”
“不过呢,我刚才注意到,有一位女同学看这篇范文,看得可谓是非常专注,就像看见了很深的东西。”
顾睿心里一咯噔。
果不其然,李永志看向了自己。
“这位同学,要不要分享一下你看到的这篇文章有何种深度?”
这下好了,顾睿第二次被大半个班的眼神盯着,感觉那些眼光要在自己身上烧穿一万个洞。
“没……没什么,”顾睿立刻紧张起来,合上范文集,“我就是随意翻翻,深度的话我真的品尝不出来。”
李永志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仿佛不知道她有多紧张:“你是顾睿同学吧,那些人名和人脸,我第一个对上的就是你。小玲和周老师说过的,你成绩很稳定,就是不爱主动发言。”
她顿了顿,问道:“你觉得,这篇文章标题和文章内容,都有什么好处?或者说,你觉得小玲的批注“善于藏锋,收放自如”的文风对在哪里,可以尝试赏析一下。”
顾睿没想到自己这么非酋,第一个就被老师精准认领了,但是她不想说出来那句“藏锋”,因为她……最清楚这个。
顾睿的眼神有些躲闪:“我……就是觉得写得顺。”
“顺”字刚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明明刚才,她脑子里闪过文章里的“引信蓄力才敢爆”,以及“藏锋不是示弱”的表现力,可话到嘴边,她还是习惯性地藏了起来。
李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讲台上的范文集,翻到那一页:“我刚才看你盯着‘引信需蓄力,光芒自会来’这句话看了很久,是不是对这句话有独到的思考。”
顾睿心里一惊——老师居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敷衍,可脑海里突然闪过草稿本上“漓江躺在满身是血的岩石旁”、“草鱼默默伸出了手,扛起漓江准备疗伤”的句子,闪过自己藏在桌洞里的不同文字。
那些“观察和思考”像压不住的潮水,不自觉地冒了出来,甚至……快要把自己淹没了。
她终于说话了——
“这句话……它没直接说‘在机遇来临前,要坚持’,而是把‘机遇前的蓄力’藏在‘机遇的引信’里。”
“就像……就像有些情绪不用直白说破,藏在细节里更有味道。”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说得太多了,暴露得太多了。
李老师不但没有怪罪,眼里反而闪过一丝赞许,语气却依旧温和:“说得很好。‘藏在细节里’,这正是‘藏锋’的精髓。”
“顾睿同学虽然说得不多,但抓得很准——‘藏细节’,这不仅是墨沐学姐文章的优点,也是很多好文章的共性。”
“很多人觉得,写作需要华丽的辞藻,或者说,要喊出大口号,大道理。”
“但其实最打动人的,是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真实的观察。顾睿同学,你的发言很好,希望你可以一直保持着对文章细节的感知力。”
“谢谢老师。”顾睿默默坐下。
这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发言中保留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一低头,桌上又多了一张纸条。
是舒晗写的:
“没事叭,千万别紧张owo”
“有什么就说什么,自己有思考就行嘛,老师不是说了么d(-_^)”
顾睿回复道:
“没事,下次尽量,不用担心我”
可顾睿并不这么想。
虽然她现在仍然在用文字投射自己的思考,喜好和对感情的热爱,但……公开表现的代价,她承担不起。
——因为那个时候,她没有,也不可以依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