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剑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梁小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郝剑走得匆忙,甚至忘了维持那副虚伪的关切面孔——手机丢失的恐慌,已经让他无暇表演。
“他还会回来的。”刘瑞轻声说,手里握着那部黑色手机,像是握着一颗定时炸弹。
“我知道。”梁小杰转过身,“但他现在不敢明着要。我们得在他想到其他办法之前,解开这个手机。”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商量到很晚。许经理提出找个懂技术的朋友试试破解密码,刘瑞担心会触发安全锁定,梁小杰则更谨慎——他怕打草惊蛇。
最后决定:先不动手机,观察郝剑接下来的动作。
但公司的困境,并没有因为发现这个秘密而缓解。账上的钱一天比一天少,员工的工资还能撑两个月,但如果业务没有起色,三个月后,汉城文化就会成为历史。
梁小杰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知道自己得罪了李书舟,得罪了那个在这座城市盘根错节的家族。可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高抬贵手?道歉?赔偿?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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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梁小杰去了周文博的住处。
开门时,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周文博穿着皱巴巴的居家服,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梁哥。”周文博侧身让他进来,有些局促地收拾沙发上的杂物,“屋里乱,你随便坐。”
梁小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这个曾经阳光开朗的男孩,现在眉宇间却笼罩着化不开的阴郁。他知道,爷爷的死和那些未解的谜团,正在一点点吞噬这个年轻人。
“文博,”梁小杰斟酌着开口,“你爷爷的事,我一直在查。相信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文博点烟的手顿了顿,火星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梁哥,我知道你尽力了。可是……”他深吸一口烟,声音有些哑,“有时候我觉得,我离真相很近,又很远。爷爷的日记就在那里,可我看不懂他在怕什么。”
梁小杰想起郝剑手机里那个熟悉的号码,想起那条暧昧不明的短信。他想告诉周文博自己的怀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证据不足,打草惊蛇只会让真正的凶手藏得更深。
“文博,”他换了个话题,“你……想回来上班吗?”
周文博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可以吗?公司现在……”
“公司需要你。”梁小杰拍拍他的肩,“明天就来吧。工作能让人暂时忘记痛苦,也能让人保持清醒。”
周文博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谢谢梁哥。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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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文博家出来,已经晚上七点多。
梁小杰没有开车,也不想打车。他提着公文包,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却让人清醒。他刻意放空大脑,不去想公司的困境,不去想郝剑的阴谋,不去想李书舟的围剿。
这一刻,他只是梁小杰,一个走在回家路上的普通人。
街灯一盏盏亮起,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着精致商品,餐厅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情侣们牵着手说说笑笑。这座城市的夜晚繁华依旧,仿佛所有人的烦恼都与它无关。
他就这样走了快一个小时,直到看见自家小区那栋熟悉的楼。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楼下花坛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女人穿着米色大衣,围着浅灰色围巾,正仰头望着楼上某个窗口。夜风吹起她的长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秦梦妮。
梁小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慢慢走过去。
“梦妮?”
秦梦妮猛地转身,眼睛睁大,像是受惊的小鹿:“小杰?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回家。”梁小杰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你呢?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里转什么?”
“我……随便走走。”秦梦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边缘。
梁小杰太了解她了。她撒谎时,眼神会飘忽,手指会不安地动。但他没有拆穿,只是说:“天冷了,早点回去吧。”
一阵风吹过,秦梦妮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梁小杰几乎没经过思考,就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事实上,以前他们在一起时,他确实经常这样做。
“不用,我不冷……”秦梦妮想推辞。
“穿着。”梁小杰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手都冻红了。”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独属于他的气息。秦梦妮抓紧衣领,感觉那股暖意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心里。
梁小杰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她说:“明天,把衣服还我吧。”
秦梦妮一愣:“在哪里还?”
“老地方吧。”梁小杰说,“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厅。”
“好。”秦梦妮坐进车里,隔着车窗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他还是那么好看,只是眉眼间多了疲惫,像是背负着很重的东西。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秦梦妮回头,看见梁小杰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直到拐弯,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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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杰上楼时,心情有些复杂。
推开门,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母亲和张慧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显然在等他。
“小杰回来啦!”母亲立刻起身,“怎么这么晚?快洗手吃饭。”
张慧也站起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顿了顿:“你外套呢?外面那么冷。”
“哦,落在公司了。”梁小杰随口说。
“那可不行,你才出院,不能受凉。”张慧转身进卧室,拿出一件厚外套,“先穿这个。”
梁小杰本想拒绝,但看到母亲关切的眼神,还是接过来穿上。
吃饭时,母亲一直在夸张慧:“小杰,你是不知道,这几天都是小慧在照顾我。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样样都行。这么好的姑娘,现在哪里找啊。”
张慧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姨,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梁小杰安静地吃饭,偶尔附和几句。他能感觉到张慧对他的好,是实实在在的,不像秦梦妮那样热烈却带着刺,而是温和的、持久的,像细水长流。
可感情不是感恩。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张慧,始终缺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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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文博果然来上班了。
虽然状态还不是最好,但他努力让自己投入到工作中。梁小杰安排他做一些基础工作,既能分散注意力,又不至于太累。
下午,刘瑞过来提醒:“小杰,晚上我生日聚餐,别忘了。六点半,老地方。”
梁小杰这才想起来,上周就答应了。他看看时间,已经四点半了——和秦梦妮约的是五点半。
“我一定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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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二十分,梁小杰提前到了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藏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是以前他和秦梦妮经常来的地方。老板是个文艺中年,喜欢放爵士乐,墙上贴满了顾客留下的拍立得照片。
梁小杰走到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桌子没变,椅子没变,窗外的梧桐树也没变,只是叶子掉光了。
五点三十分整,门上的风铃响了。
秦梦妮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化了淡妆,看起来气色不错。
两人几乎同时看见对方,又同时愣了一下。
“你来得挺早。”梁小杰起身。
“你也不晚。”秦梦妮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服务生过来点单,两人都点了以前常喝的——美式咖啡和拿铁,仿佛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秦梦妮把纸袋推过来:“你的衣服,我洗过了。”
梁小杰接过,袋子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是秦梦妮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同居时,她总抱怨他的衣服有烟味,逼着他戒烟。后来他真的戒了,可分手后,不知怎么又抽上了。
“谢谢。”他说,“其实不用洗的。”
“顺手的事。”秦梦妮低头搅拌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抬头:“你公司……最近是不是很不好?”
梁小杰苦笑:“这么明显吗?”
“我听说了。”秦梦妮顿了顿,“你得罪了李书舟?”
“算是吧。”梁小杰不想多说细节,“商业竞争,难免的。”
“他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秦梦妮的语气变得严肃,“小杰,你有时候太容易相信人了。那个所谓的‘调查组’,你连身份都没核实清楚,就把公司的事情全盘托出。”
梁小杰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忧。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你说得对。”他承认,“是我太蠢。”
“我不是在怪你。”秦梦妮的声音软下来,“我只是……担心你。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别因为一次错误就全盘皆输。”
“我知道。”梁小杰看着她,“谢谢你还关心我。”
秦梦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是梁小杰的手机。屏幕显示“刘瑞来电”。
他接起来,刘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杰,你到哪儿了?大家都在等你。”
秦梦妮听出了刘瑞的声音,眼神黯淡了一瞬。
“我有点事,晚点过去。”梁小杰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好吧,快点啊。”
挂断电话,秦梦妮已经站起身:“你有事就去忙吧,别让人等。”
“其实……”梁小杰想说其实不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秦梦妮在刻意保持距离,就像他一样。有些界限,一旦划下,就很难再跨越。
“那……下次我请你吃饭。”他说。
“好。”秦梦妮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小杰,你刚出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事业很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她说完,拿起包,转身离开。
梁小杰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铃又响了一次,像是在为这场短暂的重逢画上句号。
他拿起纸袋,里面折叠整齐的外套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她刚才没说完的话——“我只是没有料到我们会分开。”
是啊,他也没有料到。
生活会推着人往前走,不管你是否准备好。而那些错过的、失去的、未说完的话,都成了心底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鲜血淋漓。
窗外,夜色渐浓。梁小杰拿起外套,走出咖啡厅。
今晚还要去参加刘瑞的生日聚餐,明天还要面对公司的困境,后天还要继续追查真相。
生活不会因为谁的伤感而停下脚步。而他,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身后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