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难熬。
梁小杰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已经是晚上八点,员工们早就下班了,整层楼只剩下他这一盏灯还亮着。桌上摊着这个月的财务报表——触目惊心的赤字,像一张张无声的嘲讽。
他尽力了。这半个月,他几乎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合作方,低声下气地请求延期付款,小心翼翼地试探新的合作可能。可得到的回应不是敷衍的“再考虑考虑”,就是直白的“梁总,现在行情不好,我们也很难”。
他当然知道背后是谁在操纵。李书舟那张看似温文尔雅的脸,在这座城市的关系网里,却有着翻云覆雨的力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儿子,还没回家?汤给你热着呢。”
梁小杰盯着那条信息,眼眶发热。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供他上学。冬天,他趴在缝纫机旁写作业,母亲踩着踏板,机器嗡嗡响到深夜。那时候母亲常说:“小杰,好好读书,将来要有出息。”
现在他算有出息了吗?开公司,当老板,住大房子——可这一切像沙砌的城堡,一阵浪打来,就可能轰然倒塌。
他回复:“妈,我一会儿就回。”
刚要关电脑,前台的内线电话响了。
“梁总,郝先生来了,说想见您。”
郝剑?这么晚他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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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郝剑提着个果篮,笑呵呵地走进办公室。他今天穿了身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春风得意。
“老同学!”郝剑把果篮放在茶几上,“听说你前阵子出车祸了,我今天才知道。怎么样,好全了吧?”
梁小杰起身迎他:“好多了,劳你挂念。”
“哎,这话说的。”郝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办公室,“你说咱们同学里,就数你最有出息。这么大的公司,装修得这么气派。”
梁小杰给他倒了杯水,苦笑:“什么出息,快撑不下去了。”
“怎么可能?”郝剑瞪大眼睛,演技逼真,“上次我来的时候,不还红红火火的吗?”
“上次是上次。”梁小杰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公司账上被人骗走了一大笔钱,业务也被抢得差不多了。可能……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郝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还配合着叹了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做出关切状,“老同学,那你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梁小杰看向窗外,“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倒是有个想法。”郝剑的眼睛亮了亮,“我认识几个老板,对你这个公司挺感兴趣的。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牵线,让他们收购你的公司。这样你至少能收回一些成本,少亏点。”
收购?
梁小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个公司是他一点一滴做起来的,从最初三个人的工作室,到如今几十人的团队。这里的每张桌椅,每盆绿植,墙上的每张合影,都是他的心血。
“我……再考虑考虑。”他声音干涩。
郝剑立刻接话:“是该好好考虑。不过老同学,我得提醒你,现在这行情,越拖越不值钱。”他看了看表,“这样,你先想,想通了随时联系我。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没别的事。”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水果记得吃,补充维生素。身体要紧。”
门关上后,梁小杰盯着那个包装精美的果篮,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读书时,郝剑和他关系还算不错,一起打篮球,一起泡图书馆。毕业后虽然联系少了,但偶尔同学聚会,也能喝上两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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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剑刚走,刘瑞就敲门进来了。
“他怎么来了?”刘瑞皱眉。
“说来看我,顺便……提议收购公司。”梁小杰把玩着一支笔,语气疲惫。
刘瑞在沙发上坐下,表情严肃:“小杰,你不觉得郝剑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吗?而且每次来,都在打听公司的情况。”
梁小杰一愣。
“还有,”刘瑞继续说,“他说今天才知道你出车祸?这怎么可能。咱们同学群里早就传遍了,他就算不看群,其他同学也会告诉他。”
梁小杰的心沉了沉。是啊,这么多疑点,他为什么没早点发现?是因为太信任老同学的情谊,还是因为这段时间的打击让他失去了判断力?
“我觉得他有问题。”刘瑞压低声音,“他如果真的想帮你,为什么不是介绍业务,而是急着让人收购公司?这不合逻辑。”
两人正说着,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手机。
“梁总,您那位同学把手机落下了。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开车走了。”
梁小杰接过手机。是当下最新款的机型,套着个低调的黑色保护壳。他随手放在桌上,刚要说话,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一条新短信的预览弹了出来。
虽然手机有密码锁屏,但预览内容清晰可见:
“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办到了,你答应我的为什么还不给?”
发件人的号码,梁小杰太熟悉了。那串数字,这三个月来,他拨打了不下二十次——是那个假冒“中央调查组”的人的号码!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梁小杰盯着那串数字,又盯着那条短信的预览,脑子飞速运转。郝剑和那个骗子有联系?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答应的事情”是什么?是骗走公司的钱?还是设局让他相信那个人的身份?
“梁总?”前台小姑娘见他发呆,小声提醒。
梁小杰猛地回过神,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这个手机……你捡到的时候,还有谁看见?”
“就我自己。郝先生走后,我打扫会客区,在沙发缝里发现的。”
“好。”梁小杰深吸一口气,“听着,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这个手机。明白吗?”
小姑娘虽然困惑,但还是点点头:“明白了。”
她离开后,刘瑞立刻问:“怎么了?”
梁小杰把手机推到她面前,手指点着那条短信预览:“这个号码,是那个骗子的。”
刘瑞倒吸一口冷气。她凑近屏幕,反复确认那串数字,脸色渐渐发白:“所以郝剑和他……是一伙的?”
“很有可能。”梁小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几个月的一幕幕——郝剑频繁来访,总是“不经意”地问起公司近况;那个骗子每次都能精准地说出公司面临的困境,取得他的信任;还有车祸,还有李书舟的围剿……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一张早就编织好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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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二十分钟,郝剑果然匆匆赶了回来。
梁小杰从监控里看到他焦急的身影,对刘瑞使了个眼色。刘瑞会意,迅速把手机藏进抽屉,然后和梁小杰一起装作在讨论文件。
郝剑连门都没敲就推门进来——发现门锁着,才慌乱地敲门。
梁小杰慢条斯理地去开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老同学?怎么又回来了?”
“我手机好像落在这儿了。”郝剑的额头冒着细汗,眼神在办公室里四处扫视,“你看见了吗?”
“手机?”梁小杰一脸茫然,“没有啊。你刚才坐的地方……”他指了指沙发,“要不要看看是不是掉缝里了?”
郝剑真的蹲下去,在沙发缝里摸索。那急切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从容。
“没有啊……”他站起来,脸色更难看了。
“别急别急。”梁小杰拍拍他的肩,“我让刘瑞和许经理帮你找找。刘瑞,你去问问其他同事有没有看见。许经理,你陪郝先生在办公室里再仔细找找。”
刘瑞应声出去。许经理则陪着郝剑,把办公室的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
自然一无所获。
郝剑的焦虑几乎要溢出表面了。他不停地看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里面有些重要客户的资料……丢了很麻烦。”
梁小杰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关切:“老同学,你这个手机……是不是特别重要?看你急成这样。”
郝剑愣了一下,随即掩饰道:“也不是特别重要……就是工作上的联系人都在里面。”
“理解理解。”梁小杰点头,“这样,我再让行政发个通知,让全公司的人都帮忙找找。你放心,只要在公司里,肯定能找到。”
郝剑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就麻烦你了。”
又坐了十分钟,郝剑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再三叮嘱:“老同学,手机要是找到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拜托了。”
“一定一定。”
送走郝剑,梁小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刘瑞从外面进来,把藏在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他走了。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好像生怕别人捡到似的。”
梁小杰接过手机。黑色的机身冰凉,握在手里却像一块烫手的山芋。他知道这里面藏着秘密,可能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但他不敢轻易尝试解锁——万一密码错误次数过多手机会锁定,或者郝剑那边有远程抹除数据的功能,这些证据就没了。
“现在怎么办?”刘瑞问。
梁小杰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此刻却显得陌生而危险。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每句话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
“等。”他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解开手机密码,又不打草惊蛇的机会。”
他想起周文博爷爷留下的铁盒子,想起那个可能留存了二十年指纹的证据。现在,又多了一个手机。
真相就像散落的拼图,一块一块地出现。虽然还不知道完整的画面是什么,但他有种预感——离揭开一切的那天,越来越近了。
只是不知道,当所有面具被撕下,露出背后真实的面孔时,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那些他曾经信任的人,那些他以为的敌人,那些他爱过和爱着他的人,在这场巨大的漩涡里,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
梁小杰握紧了手中的手机。冰凉的触感提醒他,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
而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