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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梁小杰在医院又住了一个星期。

阳光好的时候,护士会扶着他到后山的小亭子里坐坐。初冬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喜欢坐在这里,看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看住院楼里进进出出的人群,试图从这片表面的平静中,找回一点对生活的掌控感。

伤口的疼痛在减轻,心里的不安却在滋长。

那天下午,他正靠着亭柱闭目养神,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睁开眼,刘瑞和许经理正从石子路上快步走来,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你们怎么来了?”梁小杰直起身子,心头莫名一紧。

刘瑞和许经理对视一眼,欲言又止。许经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眼神看向刘瑞。

“公司出事了。”刘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梁小杰愣住:“出什么事了?”

“钱……被骗走了。”刘瑞咬了咬嘴唇,知道这个消息对还在恢复期的梁小杰意味着什么,但情况紧急,拖不得,“那个常来找你的‘中央调查组’的人,是假的。他卷走了公司账上大半资金,消失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梁小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想起那个总是穿着深色夹克、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想起他递来的那些“内部消息”,想起自己一次次签下的拨款单。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快速闪回,最后拼凑成一个巨大的、丑陋的骗局。

“噗——”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小杰!”刘瑞惊呼。

梁小杰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刘瑞带着哭腔的喊声:“医生!快叫医生!”

**

病房里,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梁小杰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母亲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握着他的手一直在抖。见他睁开眼,眼泪又掉了下来:“小杰,你吓死妈妈了……”

“妈,我没事。”梁小杰声音沙哑,转头看向站在床尾的刘瑞和许经理,“你们……继续说。”

许经理看了梁母一眼,梁母却摆摆手:“说吧,让他知道。瞒着更难受。”

“报警了,警方已经立案。”刘瑞低声说,“那个人用的身份信息全是假的,联系方式都注销了。财务那边查了流水,这三个月,他以各种名义从公司划走了八百多万……”

八百多万。

梁小杰闭上眼睛。那是公司大半的流动资金,是他和团队几年打拼的心血。更讽刺的是,这笔钱原本有一部分是准备用来扩大生产线的——因为那个骗子说,有个“内部项目”稳赚不赔。

“是我太蠢了。”他喃喃自语。

“不是你的错。”刘瑞急急地说,“那个人太会伪装了,而且他确实知道很多内情,连周爷爷的事都知道……”

“所以他才更容易取得我的信任。”梁小杰苦笑,“利用了我的软肋。”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张慧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看到梁小杰醒了,她眼睛一亮,但随即看到众人凝重的表情,又默默退到一边。

梁母忽然站起身,对刘瑞和许经理说:“你们先回去吧,让小杰好好休息。”

两人离开后,梁母转向张慧,声音疲惫:“小慧,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着他。”

张慧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放下保温桶离开了。

**

秦梦妮知道梁小杰病情恶化的消息时,正在开会。

手机震动,是医院一个相熟的护士发来的信息:“秦小姐,梁先生刚才吐血晕倒了,现在在抢救。”

她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顾不得满会议室诧异的目光,她抓起包就往外冲,连外套都忘了拿。

赶到医院时,梁小杰已经转回病房。秦梦妮远远看见病房门口站着梁母和张慧,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梁母看见她,脸色立刻沉下来。

“阿姨,我就想看看他……”

“看什么看?”梁母拦住她,“小杰刚缓过来,受不得刺激。你走吧。”

张慧也走上前,语气冰冷:“秦梦妮,你还没闹够吗?小杰变成这样,你敢说和你没关系?现在又来假惺惺地关心,演给谁看?”

秦梦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真的没有……”

“没有?”张慧冷笑,“那个骗子难道不是你介绍来的?那些所谓的内幕消息,你敢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人!”

“够了!”梁母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秦小姐,请你离开。我们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几个护士闻声赶来劝解。秦梦妮看着紧闭的病房门,看着梁母和张慧戒备的眼神,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门,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医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

病房里,梁小杰隐约听见外面的争吵声。

“妈,”他虚弱地问,“刚才……是不是梦妮来了?”

梁母一愣,随即否认:“没有,你听错了。”

“可我听见她的声音了……”

“小杰,你现在需要静养,别想那么多。”张慧赶紧接话,“阿姨一直陪着你呢,哪有什么别人。”

梁小杰不再追问。他太了解母亲了——那个倔强的、护犊的母亲,一旦认定谁是“坏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心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个熟悉的声音,那种焦急的语气……真的是她吗?如果是她,为什么母亲不让她进来?如果不是她,为什么心里会这么失落?

“妈,”他轻声说,“我想出院。”

“胡闹!”梁母急了,“你伤还没好,出什么院?”

“公司那么多钱被骗了,我得去处理。”

“刘瑞和许经理已经在处理了,警察也介入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梁小杰沉默。他当然知道母亲说得对,可一想到公司此刻可能正陷入混乱,他就躺不住。那个骗子不仅卷走了钱,还以公司的名义签了几个问题合同,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

“都怪我,”他把脸埋进掌心,“太轻易相信别人了。”

梁母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儿子,妈知道你难过。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得往前看。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让梁小杰鼻子一酸。他抬起头,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看着张慧眼下的乌青,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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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梁小杰终于出院了。

医生再三叮嘱要注意休息,但他一出院就直奔公司。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不是熟悉的咖啡香,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氛围。

员工们看见他,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刘瑞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把门关上。

“都查清楚了。”她把文件摊在桌上,“那个人这三个月一共来了公司十二次,每次都以‘调查需要’为由,接触财务和业务部门。他开始确实给过几个‘内幕消息’,让我们小赚了几笔——现在看,那都是诱饵。”

梁小杰翻看着那些转账记录、伪造的合同、假冒的公章复印件,手在微微发抖。

“最致命的是,”刘瑞深吸一口气,“他还以你的名义,向几家合作方透露了我们在‘调查某些势力’。李书舟那边收到风声后,这半个月,我们所有的合作项目都被截胡了。”

梁小杰闭上眼睛。

借刀杀人。好一招借刀杀人。

骗走他的钱,还要断他的路,把他逼到绝境。

“现在公司的流动资金只剩不到一百万,下个月的工资都成问题。”刘瑞的声音很轻,“而且……有三个老员工今天递了辞职信。”

梁小杰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这个城市依然繁华,依然充满机会,可他的世界,好像在一夜之间坍塌了。

刘瑞默默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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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梁小杰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抽烟。烟灰缸很快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烟雾缭绕。刘瑞推门进来时,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她二话不说走过去,夺走他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刚出院,不要命了?”

梁小杰看着她,眼神空洞:“抽烟至少能让我暂时忘记,公司可能要破产了。”

“那就想办法不破产!”刘瑞的声音陡然提高,“梁小杰,我认识你不是这样的!以前工作室被砸、被诬陷偷税漏税的时候,你都没垮,现在怎么就垮了?”

“因为这次是我自己蠢。”梁小杰苦笑,“是我亲手把公司送进火坑的。”

“但你还活着,公司还在。”刘瑞在他对面坐下,“只要人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梁小杰正要说话,办公室门被敲响了。一个平时交情不错的中层管理探头进来,神色紧张:“梁总,能单独说几句吗?”

刘瑞识趣地离开。那人进来后,迅速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那人匆匆离开,梁小杰却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原来那个骗子在消失前,特意去找了李书舟。他告诉李书舟,梁小杰正在暗中调查他家族,收集他们违法乱纪的证据,准备借“中央调查组”的势扳倒他们。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出示了伪造的“调查笔录”和“证据清单”。

李书舟信了。

所以这半个月,不仅是正常的商业竞争,更是一场有预谋的围剿。李书舟动用了所有关系,截断了汉城文化的每一条生路。

“好狠……”梁小杰喃喃道。

不仅骗钱,还要彻底毁掉他。这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

**

傍晚,梁小杰最后一个离开公司。

他没有开车,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华灯初上,整座城市沉浸在温暖的暮色里,可他却感觉像走在冰天雪地中,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儿子,早点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了汤。”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眼眶发热。是啊,他还有家,还有等他回家的人。公司可以倒,但他不能倒。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梁小杰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是。”

“我是周文博的朋友,老陈。”对方顿了顿,“文博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爷爷留下的日记里,有关于那个‘李某某’的重要线索。他不敢直接联系你,怕被监听。”

梁小杰的心跳骤然加速:“什么线索?”

“日记里提到,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后,有个姓李的人来找过周爷爷,给了他一大笔钱,要求他永远闭嘴。”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周爷爷当时收了钱,但留了个心眼——他把那人的指纹,留在了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现在在文博手里。”

电话挂断了。

梁小杰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觉得夜色没那么冷了。

绝境之中,总会有微光。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那束光,在暗流涌动中,杀出一条生路。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星还没完全亮起来,但最亮的那几颗,已经刺破了深蓝的天幕。

就像希望,再黑暗的时刻,也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