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博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不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梁小杰每天早晚都来,有时带粥,有时带汤,坐在床边陪他。刘瑞把公司的事暂时交给许劲远,也常来医院,给周文博读些设计杂志,讲讲公司的新项目。
第四天早上,医生同意周文博出院。梁小杰来接他时,男孩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着。他瘦了很多,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眼睛下面是深重的青黑。
“梁哥,”周文博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爷爷的后事……”
“都安排好了。”梁小杰在他身边坐下,“追悼会定在后天。周爷爷以前的工友、朋友,还有公司所有人都会来。你放心,我们会送他体体面面地走。”
周文博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先回家看看。”
梁小杰开车送他回那个老小区。楼道里还贴着封条——是那天晚上警察来调查时贴的。周文博撕开封条,推开门。
屋里还保持着那晚的样子。桌上那杯茶还在,茶叶已经完全沉淀,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杯旁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周文博慢慢走到桌前,看着那杯茶。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凉的,像他此刻的心。
“我爷爷……”他开口,声音发颤,“那天下午,他就是坐在这里喝茶。我出门前他还说,晚上要给我做红烧肉。”
梁小杰鼻子一酸。他走上前,把手放在周文博肩上:“文博……”
“梁哥,”周文博转过身,眼睛通红但没掉泪,“我要知道我爷爷是怎么死的。警察说是意外失足,我不信。我爷爷在江边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掉下去。”
这个问题,梁小杰也在想。周建强出事前那几个小时的行为太反常了——特意折返提醒他注意郝剑,约了梁局长却提前离开,手机关机……每一点都不像那个做事谨慎周到的老人。
“我已经托人在查了。”梁小杰说,“许劲远认识一些私家侦探,我也通过梁局长那边的关系在问。只要有一点疑点,我们都不会放过。”
周文博看着他,很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梁哥。”
梁小杰赶紧扶住他:“你这是干什么!周爷爷对我有恩,你是我兄弟,这都是我该做的。”
正说着,刘瑞来了。她拎着个保温桶,看见屋里的情景,脚步顿了顿。
“我炖了汤。”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文博,你先吃点东西。”
周文博没动。他看着刘瑞,忽然问:“瑞姐,你觉得……我爷爷是被人害死的吗?”
问题太直接,刘瑞一时语塞。她看向梁小杰,后者对她轻轻摇头。
“文博,”刘瑞斟酌着用词,“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周爷爷入土为安。真相……我们可以慢慢查。”
“慢慢查?”周文博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等我爷爷化成灰了,线索都没了,还怎么查?”
他说着激动起来:“你们知道吗?我爷爷那天下午回来的时候,特别紧张。他从来不会那样——手一直在抖,说话也颠三倒四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累了。可我看见……我看见他口袋里露出半张照片。”
“照片?”梁小杰警觉起来,“什么照片?”
“我没看清。”周文博摇头,“但我记得,照片上好像是……一个工厂?对,像是个破旧的工厂。”
工厂。梁小杰心里一动。周建强以前开过工厂,后来失火烧了,那是他人生的转折点。难道这件事和当年的火灾有关?
“文博,”他按住男孩的肩膀,“你仔细想想,你爷爷最近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周文博皱眉思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有!大概一周前,有个男人来找过我爷爷。他们在楼下说了很久的话,我下楼时正好撞见。那人看见我,马上就走了。”
“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穿西装,戴着金边眼镜。”周文博努力回忆,“对了,他右手虎口处有个疤,像被烫伤的。”
梁小杰和刘瑞对视一眼。这个描述……他们都不认识这个人。
“你爷爷后来怎么说?”刘瑞问。
“他什么也没说。”周文博苦笑,“我问他是谁,他只说是以前的老朋友。但那之后,他就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半夜我醒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抽烟。”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梁小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破旧的小区。周建强在这里住了三年,从街头摆摊到帮他在商场立足,老人从来没求过什么回报。他总说:“小梁,你好好干,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可现在,老人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江里。
“文博,”梁小杰转过身,“你先搬去我那儿住。这里……暂时别住了。”
“不。”周文博摇头,“这是我爷爷住的地方,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这话说得梁小杰心都要碎了。他走过去,蹲在周文博面前:“听我说,周爷爷不在了,但你还得好好活着。你这样,他在天上看着也会难过。”
周文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刘瑞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了很久,周文博抬起头,哑声说:“梁哥,我要查清楚。不管是谁害了我爷爷,我要他付出代价。”
梁小杰点头:“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先照顾好自己。周爷爷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材,看着你过上好日子。你不能让他失望。”
周文博用力擦掉眼泪,眼神慢慢变得坚定:“我知道。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工作。但真相……我一定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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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会那天,来了很多人。
周建强以前的工友来了十几个,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别着白花。他们围在灵堂前,看着照片上老人温和的笑脸,一个个红了眼眶。
“老周这辈子……不容易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抹着眼泪,“厂子烧了,儿子媳妇没了,就剩个孙子还……他还把孙子养得这么好。”
梁小杰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听着。他第一次知道,周建强的儿子和儿媳也在那场火灾里丧生了。所以周文博,真的是老人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刘瑞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你还好吗?”
梁小杰摇头:“我在想……那场火灾,真的只是意外吗?”
这话说得刘瑞心里一惊。她看向灵堂上周建强的遗像,老人笑得慈祥,眼神却像藏着很多故事。
追悼会结束,工友们陆续离开。最后一个走的老人姓王,是当年和周建强一起创业的伙伴。他走到梁小杰面前,上下打量他:“你就是小梁?老周常提起你。”
“王叔。”梁小杰恭敬地说,“周爷爷对我有恩。”
王叔点点头,压低声音:“孩子,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老周走得不寻常。他出事前一天,给我打过电话。”
梁小杰精神一振:“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可能找到了当年火灾的证据。”王叔看了眼四周,声音更低了,“他说有人要对他下手,让我照顾文博。我当时以为他胡思乱想,没想到……”
“证据?”梁小杰追问,“什么证据?谁要对他下手?”
王叔摇头:“他没细说。只说要去找一个人,拿回一样东西。还说如果三天后没联系我,就让我报警。”
梁小杰的心脏狂跳起来。三天后——正是周建强出事的那天。
“王叔,您知道他要去找谁吗?”
“不知道。”王叔叹气,“但老周最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该来的总会来,欠债的总要还’。”
说完,老人拍拍梁小杰的肩:“孩子,老周信你,我也信你。文博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王叔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殡仪馆门外。梁小杰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火灾证据?欠债还钱?周建强到底发现了什么?
“小杰。”刘瑞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王叔跟你说什么了?”
梁小杰把话复述了一遍。刘瑞听完,脸色也变了:“所以周爷爷真的是被人……”
“现在还不能确定。”梁小杰打断她,“但我们一定要查清楚。”
他看向灵堂。周文博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男孩瘦削的背影在满堂白花中显得格外孤单。
梁小杰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文博,”他轻声说,“我向你保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查清真相。”
周文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梁小杰的手。那只手冰凉,但握得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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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周建强的后事,梁小杰回到公司。
办公室里还留着老人常坐的那把椅子。梁小杰在椅子上坐下,仿佛还能闻到老人身上那股淡淡的茶香。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本笔记本——是周建强留下的,记录着这些年帮梁小杰拉业务的点点滴滴。
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
“小梁,如果你看到这本子,说明我可能出事了。
有些事,我本想查清楚再告诉你。
但万一我来不及,你要记住——
商场如战场,人心最难防。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照顾好文博,他是个好孩子。”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梁小杰看着这几行字,眼睛发热。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许劲远的电话:“许哥,帮我查几个人。郝剑,赵帅,还有……所有和周爷爷过去有关的人。”
“出什么事了?”
“周爷爷的死,可能不是意外。”梁小杰的声音很冷,“我要知道真相。”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远处的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光,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里。
手机震动,是秦梦妮发来的消息:“节哀。如果需要帮忙,告诉我。”
梁小杰盯着这条消息,很久,回复:“谢谢。”
他想起周建强说过的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秦梦妮是真的想帮他,还是另有目的?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谁都不能完全相信。
办公室门被敲响。刘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小杰,这是周爷爷遗物的清单。警察那边说,没有发现可疑物品。”
梁小杰接过文件,翻看着。衣服、日用品、几本旧书、一些零钱……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等等,”他忽然停住,“这是什么?”
清单最后一项写着:“铁盒一个,内有旧照片若干。”
“铁盒?”刘瑞也凑过来看,“警察说是在周爷爷床底下的暗格里找到的。已经作为遗物交给文博了。”
梁小杰立刻给周文博打电话。响了很久,男孩才接起来,声音沙哑:“梁哥?”
“文博,那个铁盒……你打开看了吗?”
“还没有。”周文博说,“我现在……还不敢看爷爷的东西。”
“我过来找你。”梁小杰抓起外套,“那个铁盒很重要,可能和你爷爷的死有关。”
赶到周文博家时,男孩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生锈的铁盒。盒子不大,锁已经坏了,用一根红绳松松地绑着。
“我爷爷一直把这个藏在床底下。”周文博轻声说,“我小时候想打开看,他总说‘等你长大了再看’。”
梁小杰在他身边坐下:“现在看吗?”
周文博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红绳。
盒子里是一叠老照片,还有一些发黄的纸片。最上面一张是全家福——年轻的周建强抱着一个男孩,身边站着温婉的妻子。照片背面写着:“文博三岁生日,1978年。”
往下翻,是工厂的照片。高大的厂房,忙碌的工人,门口挂着“建强机械厂”的牌子。再往下,是火灾后的照片——一片焦黑的废墟,几个消防员在清理现场。
周文博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一张照片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两个男人在交谈。其中一个很年轻,是周建强。另一个……梁小杰眯起眼睛,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刘瑞也凑过来看。
“赵帅的父亲。”周文博的声音冷得像冰,“赵建国。当年,他是消防局的副局长。”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小字:“火灾前三日,赵建国到厂。疑有诈。”
空气仿佛凝固了。梁小杰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脑子里所有碎片开始拼接——周建强的工厂火灾,赵建国当时是消防副局长,赵帅现在是他的竞争对手,郝剑是赵帅的人,周建强发现了什么,然后……
“文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爷爷可能……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周文博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上赵建国那张模糊的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梁小杰,一字一句地说:
“梁哥,我要报仇。”
窗外,雨终于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急促的声响,像谁在哭泣,又像谁在呐喊。
而真相的迷雾,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