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强离开办公室时,梁小杰送他到电梯口。老人拄着拐杖,背有些佝偻,但脚步依然稳健。电梯门打开前,他忽然回头,欲言又止。
“周爷爷,还有事?”梁小杰问。
周建强犹豫了几秒,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晚上七点,别迟到。梁局长不喜欢等人。”
“您放心,我提前到。”
电梯门缓缓合上,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消失在金属门后。梁小杰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他想起刚才周建强折返回来时说的那些话——关于郝剑,关于警惕,关于“多加注意”。
那种语气,不像平常的提醒,更像某种……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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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瑞从人事部出来时,正好看见梁小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呆。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也照出他眉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虑。
“怎么了?”她走过去,“周爷爷走了?”
“嗯。”梁小杰回过神,“他晚上约了梁局长吃饭,让我一起去。”
“那是好事啊。”刘瑞笑了,“多认识些人脉总没错。你怎么这副表情?”
梁小杰沉默了一会儿,把周建强的话复述了一遍。当他说到“我觉得郝剑肯定不是什么善类”时,刘瑞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她轻声说,“上次在招聘会遇见秦梦妮,她说了一些话……让我觉得,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
“她说什么?”
刘瑞犹豫了。她答应过秦梦妮保密,可看着梁小杰担忧的眼神,又觉得不该瞒他:“她说……如果将来你遇上困难,她愿意帮忙。还让我别告诉你。”
梁小杰怔住了。秦梦妮?愿意帮他?在他删了她所有联系方式、甚至怀疑过她之后?
“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刘瑞摇头,“但我能感觉到,她是认真的。而且……她看上去过得并不开心。”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梁小杰心底层层涟漪。他想起餐厅那晚秦梦妮的眼神,想起她问“你觉得我会害你吗”时的痛楚,想起很多年前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
如果……如果他误会了呢?
“小杰,”刘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晚上我陪你去吧?多个人,万一有什么事……”
“不用。”梁小杰打断她,“周爷爷特意嘱咐,让我一个人去。你早点回家休息,这几天你也累坏了。”
刘瑞还想说什么,但看他坚持,只能点头。她送他到公司门口,看着他上车,消失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淡的橘红。
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慢慢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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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梁小杰带着准备好的礼品,提前到达约定的餐厅。
那是一家老字号湘菜馆,藏在老街深处,装修朴素,但据说掌勺的师傅是祖传的手艺。梁小杰在包厢里坐下,给周建强打电话——关机。
他皱了皱眉。周爷爷从不关机的。老人家总说:“文博腿脚不方便,万一有事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又打了两次,还是关机。
梁小杰坐不住了。他走到餐厅门口,给周文博打电话。电话接通时,背景音很嘈杂,像在饭馆。
“文博,你爷爷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梁哥,我今天带团队在外面聚餐,庆祝项目完成。”周文博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了?”
“周爷爷电话关机,我联系不上他。”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周文博的声音变了:“关机?不可能,我爷爷手机从来不关机。梁哥你等等,我马上回家看看。”
梁小杰听见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周文博急促的说话声:“不好意思大家,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文博你别急,我现在去你家。我们在那里碰面。”
挂了电话,梁小杰匆匆跟餐厅经理打了招呼,驱车赶往周建强的住处。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流缓慢,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手机没电了?迷路了?还是……出事了?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心惊肉跳。他猛踩油门,在车流中艰难穿梭。
到周建强租住的老小区时,周文博已经到了。男孩拄着拐杖站在楼下,脸色在路灯下显得苍白。看见梁小杰,他快步迎上来——因为走得太急,假肢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梁哥,钥匙……钥匙打不开。”周文博的声音在发抖,“门从里面反锁了。”
梁小杰心里一沉。他用力敲门,喊:“周爷爷!周爷爷你在家吗?”
没有回应。老旧的楼道里只有回声,空洞得吓人。
“让开。”梁小杰后退两步,猛地撞向房门。老式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开。他又撞了一次,第三次时,门锁终于崩开。
屋里一片漆黑。梁小杰摸到开关,灯亮了。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半杯茶,茶叶沉在杯底,已经泡得发黑。
周文博一瘸一拐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每个房间都看了,连衣柜都打开看了——没有人。
“我爷爷……”男孩的声音带了哭腔,“他会去哪?”
梁小杰强迫自己冷静。他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周爷爷联系不上,可能走失了。大家如果没事,帮忙找找。常去的地方:公园、橘子洲、湘江边、寺庙。”
消息刚发出去,回复就一条条跳出来:
“收到,我去橘子洲。”
“我去烈士公园。”
“湘江边交给我。”
“寺庙那边我熟,我去。”
刘瑞几乎是秒回:“我在公司附近找。小杰你别急,老人家可能只是散步走远了。”
梁小杰看着那些回复,眼眶发热。这些员工,这些朋友,在他需要的时候,永远站在他身边。
“文博,”他扶住浑身发抖的周文博,“我们分头找。你去常去的公园,我去江边。保持联系。”
周文博用力点头,转身时踉跄了一下,梁小杰赶紧扶住他。男孩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
“梁哥,”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爷爷他……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这话说得梁小杰心脏狠狠一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如果有一天母亲也这样失踪……他不敢想下去。
“不会有事。”他握紧周文博的肩膀,“一定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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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梁小杰沿着湘江岸一路走,一路喊。晚风吹过江面,带来深秋的寒意。他走过他们常散步的那段路,走过周建强喜欢坐着看老人家下棋的长椅,走过卖糖葫芦的小摊——老人有时会买一串,说“文博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每一个熟悉的地方,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手机不停震动,是其他人在各个区域发来的消息:“橘子洲没找到”“公园关门了,问过保安,没看见”“寺庙也问了,没有”。
希望像手中的沙,一点点漏光。
晚上十点,梁小杰走得腿都快抬不起来了。他在一处台阶上坐下,看着黑沉沉的江面。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把城市一分为二。
手机又响了,是周文博:“梁哥,我这边也没找到。你的腿……”他顿了顿,“还撑得住吗?”
梁小杰这才想起,周文博戴着假肢走了四小时。他立刻站起来:“你在哪?我去接你,你不能再走了。”
“我没事,我再找找……”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是个女人的声音,惊恐到变形。
接着是周文博急促的呼吸声:“梁哥,江边……江边好像……”
然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文博!”梁小杰对着手机大喊,可那边只剩嘈杂的背景音和隐约的水声。他心脏狂跳,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远处已经围了一小群人。梁小杰拨开人群冲进去,看见周文博正从江里往上爬——不,不是爬,是被人往上拉。几个热心路人合力把他拖上岸,男孩浑身湿透,头上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混着江水往下淌。
而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人。
梁小杰的呼吸停止了。
即使隔着距离,即使夜色深沉,他也认出来了——那是周建强。老人身上的衣服还是下午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此刻浸透了水,紧贴在没了生命迹象的身体上。
周文博跪在江岸的石板上,抱着爷爷的尸体,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想哭,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在脸上冲出肮脏的痕迹。
“爷爷……”他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爷爷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文博啊……”
周围有人报警,有人叫救护车,有人举起手机拍摄。梁小杰冲过去,脱下外套裹住周文博,想把男孩拉起来,可周文博死死抱着周建强,怎么都不肯松手。
“文博,放手……”梁小杰的声音也在抖,“让医生看看……”
“不!”周文博尖叫起来,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心碎,“他是我爷爷!他是我爷爷!”
刘瑞赶来了。她看见这一幕,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来。
警察和救护车几乎同时到达。医生检查后,对梁小杰摇了摇头:“已经没生命体征了。具体死亡时间要等法医鉴定。”
周文博听见这话,整个人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梁小杰,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梁哥……我爷爷……死了?”
梁小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点头,每一下都重如千斤。
周文博的眼睛一点点聚焦,聚焦在梁小杰脸上。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哭。
他抱着周建强冰冷的身体,哭得浑身抽搐,哭得喘不上气。假肢在挣扎中歪了,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可手还是死死抱着爷爷,像抱着最后的浮木。
梁小杰跪下来,用力抱住他。男孩的哭声砸在他胸口,每一声都像刀子在割。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建强——老人坐在街边乞讨,面前摆着“救救孙子”的纸牌,眼神里却有种不卑不亢的尊严。他想起老人帮他拉来鼎力的业务,拍着他的肩说“小梁,好好干”。想起下午分别时,老人回头欲言又止的模样。
如果……如果他当时多问一句呢?如果他不让老人独自离开呢?
愧疚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医护人员终于把周文博和周建强分开。男孩被抬上担架时还在挣扎,头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浸透了纱布。梁小杰跟着上了救护车,握住他的手:“文博,听话,先处理伤口……”
“我要我爷爷……”周文博喃喃地说,眼神涣散,“我要我爷爷……”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周文博被推进处置室,梁小杰和刘瑞等在门外。走廊的荧光灯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刘瑞靠着墙,眼泪无声地流。她想起周建强来公司时,总会带些自己做的点心,说“你们年轻人总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想起老人看周文博时骄傲的眼神,说起孙子设计得奖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处置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伤口缝好了,但病人情绪很不稳定。你们谁是他家属?”
梁小杰和刘瑞对视一眼。家属?周文博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家属了。
“我是他老板。”梁小杰说,“也是……他哥哥。”
医生点点头:“进去看看吧,别刺激他。”
病房里,周文博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像灵魂被抽走了。
“文博。”梁小杰在床边坐下,轻声唤他。
周文博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很久,才轻声问:“梁哥,我爷爷……真的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痛。
梁小杰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文博,”他声音沙哑,“周爷爷他……走了。”
“怎么走的?”周文博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梁小杰心上。他想起周建强下午的提醒,想起老人反常的嘱托,想起那句“多加注意郝剑”。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子里成形——周建强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但我会查清楚。我向你发誓,文博,我一定会查清楚。”
周文博看着他,很久,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梁哥,”他哽咽着说,“我爷爷……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现在,我没有亲人了。”
这话说得梁小杰心脏绞痛。他紧紧握住周文博的手:“不,你还有我,有刘瑞,有公司里所有人。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周文博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但他的手,反握住了梁小杰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可有些光,永远熄灭了。
梁小杰看着周文博苍白的脸,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失去全世界的男孩,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
他要查清楚真相。为了周建强,为了周文博,也为了那些被掩盖的秘密。
而这条路,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