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周文博顶着烈日站在市公安局□□室门口,手里捏着那份已经皱巴巴的材料。接待他的工作人员语气程式化:“同志,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有疑问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爷爷不会游泳,”周文博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为什么深夜去河边?”
对方只是摇头。
第二天。
省公安厅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周文博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等了四个小时,最后得到的答复与市局如出一辙。他走出大门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手里的材料被攥得咯吱作响。
就这样,周文博开始了他的上访之路。区局、市局、省厅,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三级公安机关之间来回旋转。得到的永远是标准化的答复,标准化的表情,标准化得让人心寒。
他不肯放弃。每天早晨出门前,他都会对着爷爷的遗照说一句:“爷爷,今天我会继续。”
梁小杰在办公室里听到助理汇报周文博的近况时,笔尖在文件上停顿了很久。墨水晕开一小团阴影,像她心里那块始终化不开的郁结。她拿起手机想给周文博发条信息,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两个字:“保重。”
周文博回复得很快:“放心。”
这两个字却让她更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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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周文博第五次从省厅无功而返的那天下午,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敲开了梁小杰办公室的门。
“汉城文化传播的梁总?”男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神里有种特别的锐利。
梁小杰从文件中抬起头:“我是。请问您是?”
“调查组的。”男人语气平淡,从怀里掏出证件在她面前一晃而过,“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
梁小杰的心跳漏了半拍。新闻里确实报道过调查组进驻的消息,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更没想到会直接找到自己。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起身示意对方坐下:“您请坐。需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男人坐下,环视了一圈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回她脸上,“梁总应该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梁小杰装糊涂:“我还真不知道。”
“三件事。”男人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您最初的工作室被砸;第二,您被诬陷偷税漏税、剽窃设计方案;第三,您公司员工周建强离奇溺亡。”他顿了顿,“您为此找过相关部门十七次,每次都石沉大海。难道您不好奇,为什么吗?”
梁小杰的手指在桌下收紧。这个人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多。
“如果您是调查组的,”她谨慎地选择用词,“应该去调查那些该被调查的人,而不是来找我这个受害者。”
男人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梁总,明人不说暗话。我和那些人有些私人过节,而您正好也有理由希望他们倒台。我们合作,各取所需,如何?”
“我没有什么需要取的,”梁小杰摇头,“那些事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男人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周建强的孙子现在还在到处上访,您心里那根刺,拔掉了吗?”
梁小杰沉默。
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条,推到梁小杰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专门为您开通的专线。想起什么,随时打给我。”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李书舟这个名字,您应该不陌生吧?”
门轻轻关上。
梁小杰盯着那张只写着一串数字的纸条,指尖发凉。李书舟——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和周文博之间,也扎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当年鼎力集团的合作,就是被李书舟半路截胡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周文博的号码,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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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母亲和张慧已经做好了饭。
“小周那边怎么样了?”母亲一边盛汤一边问。
梁小杰摇摇头:“还是在到处碰壁。”
“这些当官的!”母亲把汤碗重重放在桌上,“一条人命啊,就这么糊弄过去了?良心都被狗吃了!”
张慧插话:“就是!抓人的时候说什么妨碍公务、扰乱执法,冠冕堂皇的。收了钱就放人,这不是敲诈勒索是什么?”她说着看向梁小杰,“小杰,我听说调查组真来了,新闻里都公布了联系方式。咱们要不要……”
母亲眼睛一亮:“对!现在不是说要苍蝇老虎一起打吗?我看这架势是真的!”
梁小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在她口袋里发烫。
“我考虑考虑。”她说。
夜里,梁小杰失眠了。她想起周文博泛红的眼眶,想起他一次次徒劳奔波的身影,想起爷爷葬礼上他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的背脊。还有那个神秘男人说的话——李书舟。
第二天清晨,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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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地点选在郊外一个偏僻的农家乐。梁小杰到的时候,男人已经在了,正坐在竹椅上泡茶。
“梁总果然来了。”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你上次说李书舟,”梁小杰没碰那杯茶,“我想知道更多。”
男人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李书舟的父亲是省里的实权人物,叔叔在公安系统,堂哥经商,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您之前遭遇的那些‘意外’,背后都有他们家的影子。”他顿了顿,“包括周建强的死。”
梁小杰的呼吸一滞:“有证据吗?”
“正在查。”男人看着她,“所以需要您的帮助。您和周文博,是离他们最近的人。”
“周文博不知道这些。”梁小杰立刻说。
“暂时别告诉他。”男人点头,“知道得越多越危险。等时机成熟,我会亲自找他。”
梁小杰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池塘里,几只鸭子悠闲地游过,和这间包厢里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我需要做什么?”她终于问。
“提供您知道的一切细节,关于李书舟,关于您公司遭遇的所有不公。”男人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另外,如果方便,这些是目前的调查经费申请……”
梁小杰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从包里取出支票本:“我明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男人起身和她握手,低声说,“记住,我们今天没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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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梁小杰按照男人的要求提供了她所知的所有信息。作为交换,她陆续收到一些关于李书舟家族的内部消息——他们的政商关系网,与某些地下势力的往来,还有二十年前一桩旧案的疑点。
每次收到消息,梁小杰都想立刻告诉周文博,但想起男人的警告,又硬生生忍住。她只能在周文博来公司时,多看他几眼,多问几句“吃了吗”“累不累”。
周文博总是回答:“还好。”
但他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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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雨夜,周文博在整理爷爷的遗物时,从床底拖出了一个旧木箱。
箱子很沉,表面的漆已经斑驳,但边角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箱子上挂着一把六位数的密码锁,锁头锃亮,与箱体的陈旧形成鲜明对比。
周文博拂去灰尘,盯着密码锁看了很久。最后,他鬼使神差地拨出了自己的生日——六位数字,月份和日子都是单数,正好凑成。
“咔哒。”
锁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样东西:一叠相册,和一摞笔记本。
周文博先拿起最上面的相册。翻开第一页,他就愣住了——那是他三岁生日时的全家福。爷爷抱着他,父母站在两侧,奶奶笑着看向镜头。照片已经泛黄,但每个人的笑容都那么鲜活。
他一页页翻过去:五岁第一次上学,七岁得了跑步比赛第一名,十岁全家去海边……照片里的他一点点长大,父母却在某一张之后永远缺席了。
翻到最后几页,周文博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他和爷爷最近的合照,就在爷爷去世前一个月,在他租的小房子里。爷爷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他靠在门框上偷拍。照片下面,爷爷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文博长大了,会给我做饭了。”
其实那天是他第一次下厨,把青菜炒成了黑色。爷爷却吃了个精光,笑着说好吃。
周文博的视线模糊了。他放下相册,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有二十二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他翻开最近的一本,从最后一篇开始倒着看。
最新的一篇日记写于爷爷去世前一天:
“10月23日,晴。文博今天又去公安局了。这孩子倔,像我。最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是错觉吗?那件事埋了二十年,该不会……”
往前翻:
“10月15日,阴。又梦到那场大火了。文博问我是不是睡不好,我没敢说。那孩子太聪明,说多了他会怀疑。”
“9月30日,雨。在公园碰到老李,他说最近有人在打听二十年前的事。我心里一惊。那场火不是意外,那个人……一直就在我们身边。我甚至觉得,小梁公司出事,也和那人有关。他对文博和小梁的情况太了解了。”
周文博的脊背发凉。他快速往前翻,直到翻到一本二十年前的日记。
那本日记的纸张已经脆弱发黄,字迹却依然清晰:
“1998年7月12日,暴雨。大火烧了一夜。警察说是电路老化,但我知道不是。我看到那个人从现场跑开的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不敢相信。为了文博,我选择了沉默。但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日记在这里被水渍晕开一片,字迹模糊不清。
周文博的手在颤抖。他放下笔记本,环顾这间爷爷住了一辈子的小屋——褪色的窗帘,磨破的沙发扶手,墙上他小学时的奖状,冰箱上他们去年春节拍的拍立得。
一切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到底埋藏了什么?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急促的叩问。周文博拿起手机,想打给梁小杰,却在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停住了。
他想起了梁小杰最近看他的眼神——欲言又止,满是担忧。
他想起了那个神秘调查组。
他想起了爷爷日记里那句:“他对文博和小梁的情况太了解了。”
周文博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箱子,把二十二本日记一本本拿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摆在地上。昏黄的灯光下,这些笔记本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从二十年前流淌到今天,终于抵达他的脚下。
而河的源头,藏着一场大火,一个秘密,和一个潜伏了二十年的影子。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爷爷的床,突然想起梁小杰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真相就藏在最明显的角落,只是我们习惯了视而不见。”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也许开始懂了。
雨声渐歇,夜色深沉。周文博摸出手机,这次他没有犹豫,给梁小杰发了条信息:
“明天有空吗?想见你。”
几秒后,屏幕亮起:
“有。老地方?”
“嗯,老地方。”
周文博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根紧绷了一个月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是,城市的另一头,梁小杰也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手里捏着那张已经揉皱的纸条。
而更远的暗处,有人在阴影中挂断电话,低声说:“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