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水河在暮色里静静流淌,河面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绛紫色的霞光。秦梦妮背靠着那棵熟悉的白桦树,树干上还刻着模糊的字迹——是她和梁小杰大学时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梦”字,一个同样歪扭的“杰”字,中间画了颗心。
手指抚过那些凹凸的刻痕,秦梦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冰凉的泪水滴在手背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很久。
河水潺潺,像在诉说千百年来的故事。她忽然想起梁小杰第一次带她来这里时讲的那个传说——关于鲶鱼山,关于等待,关于遗憾。
**有些故事之所以代代相传,不是因为它们多精彩,而是因为每个时代都有人在这些故事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传说在很久以前,汶水河边有个叫玉珠的姑娘,是村里最富足人家的独女。她生得明眸皓齿,心地善良,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有县太爷的公子,有盐商的少爷,可她一个也看不上。
因为她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住在村尾茅草屋里的穷书生,林生。
林生读书用功,但家境贫寒,父母早逝,靠给村里的孩子教书勉强糊口。玉珠常偷偷给他送吃的,送书,送自己绣的荷包。两人在河边白桦林里相见,他给她念诗,她听他讲书里的世界。
“等我考取功名,”林生握着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星子,“一定回来娶你。我要让你住大房子,穿绫罗绸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
玉珠笑:“我才不要大房子,我就要这间茅草屋,只要你。”
事情传到玉珠父母耳中,他们勃然大怒。当天晚上,玉珠被锁在房里,林生被叫到堂前。
“这是一百两银子,”玉珠的父亲把沉甸甸的钱袋推到他面前,“离开我女儿。你配不上她。”
林生看都没看那袋银子:“我和玉珠是真心相爱。”
“真心?”玉珠的母亲冷笑,“真心能当饭吃?能让她不挨饿受冻?林生,你要真为她好,就离她远点。我们会给她找门当户对的亲事,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争执到最后,玉珠的父亲提出条件:林生进京赶考,若能金榜题名,就允了这门亲事;若不能,此生不得再与玉珠相见。
林生答应了。他走的那天,玉珠被关在房里,只能透过窗户缝隙看着他背着行囊远去的背影。她拍着窗户喊他的名字,他回头,朝她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后来玉珠才知道,父母根本没打算遵守承诺。他们伪造了两封信——一封以林生的口吻说“我已另娶高门女,勿再等我”,一封以玉珠的口吻说“父母已为我定亲,你我缘尽于此”。
信送到京城时,林生正在准备最后的殿试。他拿着那封字迹陌生的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但他没有立刻回去——十年寒窗,只差最后一步。他想,等考完了,一定要回去问个清楚。
而玉珠收到信时,整个人都傻了。她认不出那是不是林生的字迹——他教她认字时写的都是端正的楷书,这封信却是潦草的行书。但她相信了,因为信的末尾盖着他的私章。
那枚私章是她送他的,青石刻的,不值钱,但他说会一直带在身边。
玉珠病了一场。病好后,父母逼她嫁人,她以死相逼,最后妥协说:“让我再等三年。三年后他不回来,我就嫁。”
三年又三年。洪水来了又退,村里的人逃的逃,散的散。玉珠家也败落了,父母相继病逝。她一个人守着祖宅,在白桦林边搭了间木屋,靠织布、绣花为生。
有人劝她嫁人,她总是摇头:“我在等人。”
等谁?没人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一个答案——等那个人亲口告诉她,那封信是不是真的。
第二十八个春天,林生回来了。他已经不是穷书生,是当朝二品大员,穿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随从和家眷——他的妻子,和一对儿女。
他是回乡祭祖的。听说玉珠还活着,还一个人住在河边,他愣了很久,然后让随从留在村口,一个人走了过去。
木屋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更旧了。玉珠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听见脚步声回头,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她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也老了,气度沉稳,可看她的眼神里,还有当年的温柔。
“你……”玉珠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回来了。”
“回来了。”林生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我……收到你的信了。”
“我也收到你的了。”玉珠弯腰捡起木盆,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消化这一刻的冲击,“进来坐吧。你……家人也一起?”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玉珠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林生爱吃的——虽然她不知道他现在还爱不爱吃。他的妻子很温婉,孩子很乖巧,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画面和谐得刺眼。
饭后,林生送妻儿去客栈休息,又折返回来。月光下,两人站在白桦林边,像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封信……”林生终于开口,“不是你写的,对不对?”
玉珠猛地抬头:“也不是你写的,对不对?”
真相大白的时刻,两人都沉默了。二十八年的等待,二十八年的误会,原来只是因为两封伪造的信,和两颗不敢确认的心。
林生红了眼眶:“我对不起你。”
玉珠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我们错过了。”
第二天,林生一家离开了。走之前,他给玉珠留了一箱金银,她没收。他说:“那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
“我什么都不要。”玉珠笑了笑,笑容很淡,“你走吧,好好过日子。”
林生走后第三天,有人在汶水河里发现了玉珠的鞋子。人们说她投河了,为了那段没有结果的爱情。也有人说,看见她被一条巨大的鲶鱼救起,那鲶鱼是河神,爱慕她多年,把她带到了水下的世界。
而林生回到京城后一病不起,临终前嘱咐儿子:“把我葬回汶水河边,葬在白桦林旁。我要在那里……等她。”
故事讲到这里,秦梦妮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她想起自己和梁小杰——没有伪造的信,没有父母的阻拦,可他们还是分开了。为什么相爱的人总是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误会总是比解释更容易?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啊?”
秦梦妮吓了一跳,慌忙擦干眼泪。一个白发老爷爷牵着条狗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对年轻情侣。老爷爷笑呵呵的:“是不是也听了鲶鱼山的故事?”
那对情侣中的女孩好奇地问:“爷爷,刚才您说的版本,和我知道的不一样哎。我听说那个书生后来知道了真相,辞官回来找玉珠,两人最后在一起了?”
老爷爷在秦梦妮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慢悠悠地说:“故事嘛,本来就有很多版本。有人喜欢悲剧,觉得遗憾才是真实的人生;有人喜欢团圆,觉得相爱的人就该在一起。”
他看了秦梦妮一眼,眼神很深:“但不管是哪个版本,那个书生都没有认出信是假的——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太相信了。相信玉珠不会写那样的信,相信他们的感情经得起考验。可有时候啊,太相信了反而容易上当。”
秦梦妮的心猛地一跳。
“至于玉珠,”老爷爷继续说,“她等了二十八年,等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等的也许不是那个人,而是一个答案。等答案来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风又起了,吹得白桦林哗哗作响。秦梦妮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老爷爷的话。
太相信了反而容易上当。
等的也许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答案。
她忽然想起张慧说的那些话——“我是他的未婚妻”“我们年底就要结婚了”。当时她信了,因为张慧说得那么笃定,因为梁小杰确实一直没有联系她。
可如果……那是假的呢?
如果张慧在骗她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里的迷雾。是啊,如果梁小杰真要结婚,刘瑞怎么可能不知道?同学之间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她当时怎么就被几句话打懵了,连求证都没求证?
秦梦妮站起身,对老爷爷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向车子。她要回去,要问清楚。不管梁小杰现在怎么想,不管他身边有没有别人,她至少要听到他亲口说。
**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爱而不得,而是你本可以去问、去求证、去争取,却因为胆怯和猜疑,自己放弃了。**
而秦梦妮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那个“老爷爷”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赵总,按您吩咐的说了。她应该会去找梁小杰求证……对,张慧那边可以行动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帅的狞笑:“好。等她把梁小杰搅得心神不宁,张慧再下手,我看他怎么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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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市某高档公寓里,张慧正对着镜子试一件新买的连衣裙。
红色,吊带,裙摆开到大腿。她转了个圈,看着镜子里妖娆的身姿,满意地笑了。梁小杰不喜欢她这种风格?没关系,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等他尝到甜头,自然知道哪个女人更好。
手机响了,是郝剑。
“慧慧,在哪儿呢?出来喝酒啊。”郝剑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佻。
“没空。”张慧冷冷道,“我要去找梁小杰。”
“还找他?”郝剑笑了,“人家明显对你不感兴趣。要我说,你不如跟了我,我虽然没他有钱,但对你可是真心实意——”
“闭嘴。”张慧打断他,“我的事不用你管。”
挂断电话,她拎起包准备出门。门铃却在这时响了。
透过猫眼一看,是郝剑。他手里拎着瓶酒,笑得一脸无害。
张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想找总能找到。”郝剑挤进来,打量了一下装修奢华的公寓,“行啊张慧,这房子不便宜吧?看来梁小杰对你挺大方?”
“这跟他没关系。”张慧皱眉,“你到底有什么事?”
郝剑把酒放在桌上,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到张慧面前:“看看这个。”
张慧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只看了一眼,她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照片上,是她和不同的男人。有在酒吧接吻的,有在酒店走廊搂抱的,甚至还有几张尺度更大的……而最近的一张,是她和郝剑那天晚上在酒店房间,虽然关键部位打了码,但她的脸清晰可见。
“你……你偷拍我?”张慧的声音在抖。
“怎么能叫偷拍呢?”郝剑耸耸肩,“是你主动叫我去的,我留个纪念,不过分吧?”
张慧抓起照片就想撕,郝剑一把按住她的手:“撕了也没用,底片在我这儿。而且……”他凑近她,声音压低,“我还有很多,包括你跟那个法国佬的精彩视频。”
“你到底想干什么?”张慧咬牙切齿。
“很简单。”郝剑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赵总想整垮梁小杰,需要你帮忙。事成之后,这些照片和视频全部销毁,另外再给你五十万。”
张慧愣住了:“整垮梁小杰?为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郝剑点燃一支烟,“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想办法拿到梁小杰工作室的客户资料,还有他们正在谈的几个大项目的底价。剩下的,赵总会处理。”
“不可能!”张慧脱口而出,“梁小杰对我有恩,我怎么能——”
“恩?”郝剑冷笑,“他对你有什么恩?借你那二十万早还了,你在他那儿投资也撤得差不多了。张慧,别装什么有情有义了,你接近他不就是图他有钱吗?现在有更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帮赵总,拿五十万,还能摆脱我手里的把柄;不帮,我就把这些照片发给梁小杰,发给所有认识你的人。你自己选。”
张慧跌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她看着茶几上那些照片,每一张都在嘲笑她的不堪。是啊,她确实不是什么好女人,确实接近梁小杰有目的,确实……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郝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赵总还让我转告你——秦梦妮好像去找梁小杰了。你要是不抓紧,等他们旧情复燃,你可就真的没机会了。”
门关上了。公寓里一片死寂。
张慧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她想起第一次见梁小杰时的样子——大学军训,他站在队伍里,站得笔直,太阳把他的侧脸晒得发红,可他还是认真听着教官的每一个指令。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男生不一样。干净,认真,眼里有光。
可现在,她要亲手把那道光熄灭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梁小杰发来的消息:“张慧,明天不用给我送饭了,最近太忙,谢谢你的好意。”
客气的,疏离的,像在对待一个不太熟的普通朋友。
张慧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做出了决定。
她回复:“好的。那你注意身体。”
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了梁小杰工作室的内部系统——上次以股东身份去的时候,她偷偷记下了管理员账号和密码。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像她此刻的人生,站在选择的岔路口,往左是悬崖,往右是深渊。
而她选了更近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