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杰出院后的半个月,工作室在紧锣密鼓的装修中重新开张。碎玻璃换成了新的,砸坏的电脑和设备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咬牙添置。表面上看,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员工们依然按时上班,键盘敲击声依然此起彼伏,咖啡机里依然飘着香气。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曾经每天七八个的咨询电话,现在减半;原本说好要续约的三个大客户,突然以各种理由推脱;最让梁小杰心沉的是,那些合作了两三年的老客户,如今连他的面都不愿见。
“王总在开会。”“李经理出差了。”“抱歉,我们暂时没有新的合作计划。”——前台女孩每天都要重复这些礼貌而疏远的拒绝,每说一次,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
梁小杰坐在重新收拾好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右臂的石膏还没拆,写字时只能用左手,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他试过亲自去拜访那些客户,结果不是在楼下被保安拦住,就是在前台干坐两小时最后得到一句“领导真的不在”。
这种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的感觉,比头上的伤口更让人窒息。
“又吃闭门羹了?”刘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她这些天几乎成了梁小杰的私人助理——提醒他吃药,帮他处理需要签字的文件,甚至连他的三餐都管。
梁小杰苦笑:“第六家了。刘瑞,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得罪了什么人?”
刘瑞把牛奶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轮廓光。她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周爷爷不是说了吗,让你好好想想。”她轻声说,“警察那边……还是没有进展?”
梁小杰摇头。他去过派出所三次,每次接待的民警都客客气气,但说辞永远是“正在调查中”“有消息会通知您”。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三十几个蒙面人,开着三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打砸过程不到十分钟。可就是抓不到一个人,连那三辆车都像人间蒸发了。
这不是普通的寻衅滋事。这是一场有预谋、有后台的报复。
“我真的想不出来。”梁小杰揉了揉太阳穴,那里还隐隐作痛,“这些年我做生意,从来都是和气生财。设计方案不满意就改到客户满意,价格谈不拢就再让一步。别说结仇,连吵架都少有。”
刘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一个多月前,郝剑来找你那回……你还记得吗?”
“郝剑?”梁小杰愣了一下,“他怎么了?我们就是老同学偶遇,吃了个饭。”
“只是偶遇吗?”刘瑞的语气有些犹豫,“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他把车刚好停在你工作室门口,刚好被你看见。还有吃饭的时候,他问的那些问题——工作室多少人、主要做什么业务、客户是哪些公司……”
梁小杰皱起眉:“你是说……”
“我没说一定是他。”刘瑞连忙摆手,“但周爷爷那句话我觉得有道理——有时候越是熟悉的人,越可能对你不利。因为知道你的一切,知道从哪里下手最痛。”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眼看就要下雨。
那天晚上,梁小杰和刘瑞去了周建强家。老人做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很好。周文博现在已经是工作室的正式员工,负责网站维护和简单的设计工作。他坐在轮椅上,但眼睛很亮,说话时充满感激。
饭后,周建强泡了壶茶。茶香袅袅中,他看着梁小杰,眼神里有长辈的担忧:“小杰,案子还没破?”
“没有。”梁小杰摇头,“派出所只说在调查。”
“那就对了。”周建强放下茶杯,声音很沉,“我年轻时候在商场打拼,见过太多这种事。三十几个人,光天化日打砸,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却一个都抓不到——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打了招呼,警察不想管,或者不敢管。”
梁小杰的心往下沉。
“你再想想,”老人继续说,“那些突然不跟你合作的客户,是真的不想合作吗?还是……有人让他们不能合作?”
刘瑞在一旁握紧了手。她想起最近接到的几个电话,对方明明有意向,聊得好好的,第二天却突然改口。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想来,背后恐怕都有那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周爷爷,”梁小杰声音干涩,“我真的想不出得罪了谁。”
“也许不是你主动得罪的。”周建强目光深远,“有时候,你挡了别人的路,或者……别人觉得你挡了路,就够了。”
离开时,雨已经开始下了。刘瑞撑着伞,梁小杰走在她身边。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杰,”刘瑞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是郝剑做的,你怎么办?”
梁小杰看着前方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郝剑是他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是同村的老乡,是曾经一起在田埂上抓青蛙的玩伴。就算后来疏远了,就算听说他这些年混得不怎么样,梁小杰也从来没看不起他。
**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 你以为的童年情谊,在别人眼里可能早已发酵成嫉妒的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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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梁小杰在咖啡馆“偶遇”了许劲远。
其实不是偶遇。梁小杰打听到许劲远每天下午三点会来这家咖啡馆,点一杯美式,坐半小时。他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
“许经理。”他走上前,声音诚恳。
许劲远抬起头,看见是他,表情有些复杂。但最终,他还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两杯咖啡上来后,梁小杰开门见山:“许哥,我就想问一句实话——为什么突然不合作了?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吗?”
许劲远搅动着咖啡,良久,叹了口气:“小杰,不是你们的问题。”
“那是?”
“上面有人打招呼了。”许劲远压低声音,“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吗?我被降职了,从总经理降到部门副经理,理由就是‘擅自与资质不全的工作室合作’。”
梁小杰愣住了。
“你们的设计方案很好,宣传效果也好,这些我都知道。”许劲远苦笑,“但有什么用?别人一句话,就能把你所有的努力都抹掉。”
“许哥,对不起,连累你了。”
“别说这些。”许劲远摆摆手,“我今天能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还把你当朋友。小杰,你听我一句——你肯定得罪人了,而且这人来头不小。他不仅能让人砸你的店,还能让警察不管,让客户不敢跟你合作。”
梁小杰的手在桌下握紧。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周围有人在谈笑,有情侣在低语。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被扔进了冰窖。
“许哥,”他声音很轻,“你能……给我指条明路吗?”
许劲远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我只能说——注意你身边的人。有时候,捅刀子的,往往是你最不防备的人。”
这句话,和周建强说的如出一辙。
离开咖啡馆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梁小杰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第一次感觉到这座城市的陌生。
他一直以为,只要努力,只要真诚,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可现在他发现,有些规则是他不懂的,有些力量是他对抗不了的。
手机响了,是刘瑞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他眼眶一热。至少,还有人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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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秦梦妮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是从一个大学同学那里听说梁小杰出事的。那个同学在朋友圈转发了工作室被打砸的新闻,配文是:“太可怕了,光天化日之下……”她点开看,虽然画面模糊,但能认出那是梁小杰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个月来,她刻意不去打听梁小杰的消息。她告诉自己,他已经有了新生活,她不该再打扰。可看到那条新闻的瞬间,所有伪装出来的冷静都崩塌了。
他伤得重吗?有人照顾他吗?他现在……还好吗?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想起上次在江边看见他抱着另一个女人,心里又痛又涩。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放不下。
纠结了三天,她终于决定去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他身边已经有别人。
她精心打扮——选了条他以前说她穿很好看的浅蓝色裙子,化了淡妆,头发松松地绾起来。开车去工作室的路上,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都是汗。
到了写字楼下,她停好车,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门重新打开,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了进来。
两人对视的瞬间,秦梦妮觉得对方有些眼熟。而对方显然认出了她,眼神里闪过惊讶,然后是打量,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挑衅的审视。
“你就是秦梦妮吧?”女人开口,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秦梦妮愣了一下:“你是?”
“张慧。”女人挑眉,“梁小杰的未婚妻。”
空气凝固了。
秦梦妮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她看着张慧——确实很漂亮,身材也好,一身名牌,整个人散发着自信张扬的气场。
未婚妻。这三个字像三把刀子,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是来看他的?”张慧继续问,语气里有种胜利者的傲慢,“不用去了。他不想见你,也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我们年底就要结婚了,希望你能识趣点,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得秦梦妮头晕目眩。她想反驳,想说“我不信”,想说“我要听他亲口说”。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张慧先走了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有不屑,还有警告。
秦梦妮站在电梯里,看着门缓缓关上。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里的。发动引擎时,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准。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她开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最后,车子停在了汶水河边。
这里是她和梁小杰大学时发现的地方。河水依偎在鲶鱼山脚下,山脚是一片白桦林。那时候他们还没钱,约会就去这种不要门票的地方。她记得春天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游来游去;秋天白桦林的叶子金黄,风一吹就像下金色的雨。
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很美,可她的心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大块。
他要结婚了。他真的要有自己的新生活了。
这个认知让她痛得无法呼吸。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虽然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该放手了,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她还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梁小杰指着河对岸说:“等以后我有钱了,就在那儿盖栋小房子,我们天天看河。”
她说:“盖什么房子呀,多浪费。我们就坐在这儿看,不是一样吗?”
他说:“不一样。有了房子,就是我们的家了。”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年轻到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相信承诺都会实现。
可现在呢?他要和别人有家了。
泪水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吓人。她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和河水流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消散在风里。
夕阳渐渐沉下山,暮色四合。河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影。
秦梦妮坐在那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哭够了,眼泪流干了,心里那个洞却越来越大。
她拿出手机,点开梁小杰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年前。她输入:“听说你受伤了,好些了吗?”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既然他已经有了新生活,那她的关心,就成了多余。
就像她这个人,在他生命里,也早就成了多余。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河水,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孤独的声响。夜色把她单薄的背影吞没,像吞没了一个时代,和那个时代里所有未完成的承诺。
而此刻,工作室楼下的张慧,看着秦梦妮车子离开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
她当然不是梁小杰的未婚妻。但她就是看不惯秦梦妮——这个梁小杰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凭什么?凭什么她伤梁小杰那么深,梁小杰还忘不了她?
嫉妒是种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人做出最恶毒的事,还能让做恶的人觉得自己在伸张正义。
张慧转身走进写字楼,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笃定。她知道梁小杰不会属于她,但至少,她不能让秦梦妮再回来。
有些谎言,说出口的瞬间就成了真。至少在听的人心里,它比真相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