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细雨歇在拂晓,天光大开,一层薄淡晨雾笼住整条青溪老街。
院里青竹沾着昨夜雨水,风一吹,水珠簌簌坠落在青石板上,清泠作响。
聂纭一早起身,清扫院落,拾掇茶案。茶寮只做散客生意,不刻意招揽,全凭缘分,闲来无事,她便取山泉活水,慢煮雨前新茶。水汽缓缓升腾,清浅茶香漫满小院,将连日烟雨带来的湿闷一扫而空。
隔墙那头,动静也早早响起。
不再是昨日搬置器物的轻响,取而代之的是笔尖擦过宣纸,细微、绵长,安静得近乎温柔,与她煮茶的咕嘟声遥遥相和,奇妙相融。
墨香顺着墙头芭蕉枝叶飘过来,清润不燥,和茶香缠在一起,闻着便让人心里安定。
聂纭垂眸擦拭茶盏,心头暗自思忖,这位新邻,倒是极耐得住性子。
她从前在京城,所见文臣墨客,多是一身急功近利,落笔求功名,言谈攀权贵,周身满是紧绷算计。可隔壁这人,只听动静便知,心境松弛淡然,无半分浮躁。
辰时过半,院外传来轻叩木门的声响,力道轻柔,分寸恰到好处,并无唐突之感。
聂纭放下手里的茶布,起身开门。
门外立着林清玄。
今日未撑竹伞,一身月白长衫,墨发以一根素玉簪束起,眉目清润平和,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不见锐利,只剩温软。手中捧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宣纸,边角打理得干干净净。
“叨扰了。”他声线温润,拱手浅施一礼,礼数周全却不显生分,“昨日初来,多谢隔壁茶寮静气相伴。闲来画了一幅小院雨景,权作邻里薄礼。”
聂纭微微一怔,伸手接过宣纸。
画卷展开,纸上正是昨日烟雨笼罩的茶寮小院,白墙青竹,檐下雨珠垂落,窗内隐约一道素影静坐煮茶,笔触细腻柔和,色调清淡雅致,将江南烟雨独有的朦胧温柔尽数描摹出来。
画中人是她,却无半分冒犯窥探,只捕捉了她安然松弛的侧影,藏在朦胧雨雾之间,妥帖又克制。
“画得极好,劳先生费心。”聂纭指尖轻触纸面,心底漾开一丝细微暖意。
活了二十载,世人看她,要么是聂府高高在上的嫡女,要么是需要联姻权衡的棋子,从未有人将她独处烹茶的安静模样,当作值得珍藏的风景。
林清玄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院内茶案上蒸腾的茶汤:“方才闻见茶香,想来是新焙的雨前茶?”
“正是,若是先生不嫌弃,不妨进来小坐,饮一盏热茶。”聂纭侧身让出院门,自然发出邀约。
换作从前在京城,她定会处处设防,待人留足十层距离,不敢轻易与人深交。可面对林清玄,心底没有半分防备,只觉同是避世之人,相逢便是难得的投契。
林清玄没有推辞,缓步走入小院,在竹制茶桌对面落座。
聂纭执壶斟茶,白瓷杯盛着浅碧茶汤,热气袅袅,入口清润回甘,抚平雨后残留的微凉。
“先生从前,是在京城为官?”饮茶间隙,聂纭轻声开口,昨日雨里那句“不问朝堂事”,她记在心底。
林清玄端杯的动作一顿,垂眸看着杯中茶汤,语气淡得像过往云烟:“曾任翰林院编修,周旋朝堂十余载,见惯派系倾轧,人心伪善。去年秋递交辞呈,辗转至此,只求笔墨为伴,远离纷争。”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聂纭能想象其中煎熬。
朝堂如牢笼,世家亦如是,他们二人,皆是挣脱了层层枷锁,才换来眼前这一方自在天地。
“我原是京城聂家嫡女。”聂纭坦然道出过往,不再像从前那般避讳出身,“早年困于家族婚约,周旋人情礼教,耗尽心气,索性斩断牵绊,来此开一间茶寮度日。”
没有委屈控诉,没有满腹怨怼,只是平静陈述一段早已翻篇的过往。
林清玄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浅浅心疼,却从不多言劝慰,只温和道:“从前身不由己,如今总算能随心度日,便是幸事。”
他从不会劝她大度释怀,不会说“凡事忍耐”,只是稳稳接纳她所有疲惫与伤痕,认可她逃离的选择。
两人静坐院中,一茶一画,闲谈皆是山水风月,从不打探彼此不愿提及的旧事,不聊世俗功名,不议城中是非。
世间大多数相交,皆是带着目的权衡,唯有他们这般,干净松弛,沉默也不觉尴尬。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芭蕉叶上的雨水慢慢蒸发。
林清玄起身告辞,临走前轻声道:“往后若得空闲,可到隔壁画馆小坐,我煮松烟墨,你携清茶,两相相宜。”
“好。”聂纭弯起眉眼,轻轻应下。
目送他穿过矮墙回到画馆,院内重新只剩茶香萦绕。
聂纭将那幅雨中小茶寮画卷,挂在茶舍正对窗棂的墙面。
抬眼便能看见纸上烟雨,看见那个安然煮茶的自己。
从前她总觉得,往后余生只能孤身一人,守着清茶,独渡岁月。
可自隔壁住进林清玄,一切悄然不同。
一墙之隔,一边墨香,一边茶香。
他以丹青绘尽人间温柔,她以清茶抚平半生风霜。
往后江南岁岁烟雨,朝暮朝夕,笔墨与茶汤相伴,相逢不必刻意,相守不用勉强。
纸上风光万千,眼底温柔一人,往后漫长岁月,他笔下每一寸光景,笔笔皆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