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晴好,江南的春光一日浓过一日。
聂纭的茶寮生意清淡,大半时日都由她自己支配。晨起汲水烹茶,午后打理院中青竹,闲时便倚着窗,翻几卷旧书,不必应付寒暄,不必维持贵女身段,一身素布衣裙,自在随心。
隔墙画馆的动静,成了她每日最寻常的背景音。
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轻缓绵长,偶有林清玄起身研磨、洗笔的轻响,不扰人,反倒衬得小院愈发安宁。墨香终日随风漫过墙头,与茶香缠揉在一起,成了这条老街独一份的清宁气息。
自那日饮茶闲谈过后,二人往来多了几分自然。
不必刻意登门客套,全凭心意随缘。
聂纭每次煮上新茶,便取一只干净白瓷盏,盛好茶汤,搁在两院交界的矮墙石台上。不多时,林清玄定会过来取走,饮完洗净杯盏,原样放回原处,偶尔会附带一张小小的速写,纸上或是院中青竹,或是檐外流云,寥寥数笔,意境悠远。
今日午后,暖风徐徐,吹落满院竹絮。
聂纭正坐在竹案前分拣新采的茶芽,耳边忽然听见隔壁放下画笔的声响,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
“聂姑娘,院外溪岸紫藤开得正好,若是无事,不妨同去走走?”
语气清淡,没有半分强求,愿不愿意,全凭她心意。
换做从前身在京城,但凡有人邀约赴宴、游园,哪怕心底百般不愿,她也只能压下情绪,笑着应下,周全所有人的脸面。长久下来,应酬成了负担,热闹皆是煎熬。
可此刻听见林清玄的邀约,聂纭心底没有半分局促,指尖轻轻放下茶篓,应声回道:“稍等我片刻。”
她简单整理衣衫,锁好茶寮木门,顺着矮墙侧门走入隔壁院落。
林清玄早已等候在院中,一身浅灰长衫,手中拎着一卷空白画纸,见她走来,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两人并肩走出巷弄,沿着清溪缓步慢行。
溪边长廊缠绕大片紫藤,紫穗垂落,如云似雾,暖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飘落在肩头水面。溪水清浅,缓缓流淌,远处青山笼着一层淡烟,满眼皆是柔和春色。
一路慢行,两人闲话不多,却丝毫不显冷场。
不必挖空心思寻找话题填补沉默,不必小心翼翼揣测对方心意,安静观景,亦是舒心。
“先生辞官远走,可曾有过半分悔意?”走至紫藤花下,聂纭轻声发问。
她时常暗自思量,朝堂锦绣前程,是无数文人穷尽一生追逐的归宿,林清玄说弃便弃,这份洒脱,世间少有。
林清玄驻足,抬眼望向漫天垂落的紫藤花,语气平静无波:“身居翰林,日日周旋党争,提笔写的不是心中山河,是权衡利弊的折子,长夜伏案,满心疲惫。辞官之后,方才寻回握笔的本意。”
从前他执笔,为功名、为朝堂;如今执笔,只为风月、为心安。
聂纭深以为然,轻轻颔首:“我在聂府亦是如此。一言一行皆要贴合世家规矩,婚嫁由家族摆布,喜怒哀乐不能外露,活得如同提线木偶。挣脱束缚之后,才懂何为自在。”
两人皆是困过牢笼、熬过身不由己的人,无需多言,便能读懂彼此心底藏着的疲惫。
林清玄侧首看向她,目光温润体恤:“从前被迫迎合世人,往后只需顺着自己心意度日,不必勉强分毫。”
短短一句,戳中聂纭心底最软处。
过往二十载,所有人都劝她忍耐、懂事、顾全大局,唯有眼前这人,始终告诉她,随心便好,不必勉强。
他寻一处青石长椅坐下,铺开随身携带的宣纸,取出墨锭细细研磨。
聂纭安静坐在一旁,不打扰他落笔,只静静看着漫天紫藤随风浮动。
墨条在砚台间细细研磨,清润墨香散开。林清玄执笔,目光落在身侧女子身上。
暖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素衣衬得眉眼柔和,没有世家贵女的拘谨疏离,只剩卸下所有枷锁后的松弛恬淡。
他没有出言惊扰,只是垂眸落笔,笔尖轻扫,将紫藤花下静坐的她,一笔一画描摹入纸。
线条清淡柔和,不刻意雕琢容貌,独独留住她眼底难得的安然。
聂纭无意间转头,恰好看见他落笔的模样,心头微微一震。
世人描摹她,多是堆砌华贵钗裙,刻意凸显世家嫡女的端庄矜贵,无人在意她独处时这份松弛安静。唯有林清玄,看见藏在她体面外表下,真正属于聂纭自己的模样。
“原来先生笔下,画的是我。”她轻声开口。
林清玄抬眸,浅浅一笑:“此间春色万千,唯有你,最入画卷。”
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只有藏在笔墨里,不动声色的偏爱。
画卷渐渐成型,紫藤如云,溪水潺潺,青石之上,女子静坐听风,一景一人,相融得恰到好处。
待到墨迹干透,林清玄将画卷卷起,递到她手中:“这幅送你,往后茶寮窗下,可添一处风景。”
聂纭小心接过,指尖抚过纸面,心底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溪畔暖风不停,花瓣落满两人肩头。
他们不必奔赴繁华,不用迎合世俗,不必背负家族与朝堂的枷锁。
一茶一墨,一院一溪,风来相伴,静处两相安。
回去的路上,夕阳垂落西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
聂纭抱着画卷,缓步走在林清玄身侧。
她忽然明白,自愈从不是孤身硬扛。
是挣脱过往枷锁,遇见同频之人,有人懂你的疲惫,惜你的温柔,将你的岁岁安然,尽数收进笔墨之中。
往后江南无数朝夕,他手中每一幅丹青,笔下每一道墨痕,笔笔皆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