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天气出奇的好。
深秋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像是老天也在给人壮胆。
虞乔站在衣柜前,对着里面挂着的衣服看了足足十分钟,最终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裤。
不正式,也不随意,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刻意打扮,也不会让人觉得她不重视。
她对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让它自然披着。
算了……怎么都是她。
手机震了一下,顾言廷的消息:
“到了。”
虞乔深吸一口气,拿起帆布包,下楼。
客厅里没有人,傅母出去了,林清音在楼上,傅景琛在公司。
她换好鞋,推开门,那辆黑色SUV停在花园外面,不是之前那些张扬的车,是一辆低调的、几乎看不出品牌的轿车。
顾言廷没有靠在车门上等,他坐在后座,车窗半开。
虞乔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今天来得早。”她说。
顾言廷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毛衣领口扫到她的帆布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穿这样?”
虞乔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
他发动车子,“比我想的好。”
虞乔:……那你想的什么样?
车子驶出庄园,汇入车流。
虞乔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脑子里在过一遍顾言廷之前跟她说的那些话。
“顾先生。”她开口。
“嗯。”
“你父母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
“知道我是傅家的养女?”
“知道。”
“知道我和你……是怎么回事吗?”
顾言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一下:“你和我,是怎么回事?”
虞乔:“……我也不知道。”
顾言廷没有追问。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进一片安静的别墅区。
这里的房子不高,密度很低,每栋之间隔着大片的绿地和树木,和傅家庄园的奢华不同,这里的风格更克制、更内敛,像是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地方。
车子停在一栋灰色的房子前面。顾言廷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虞乔。”
她看着他。
“我爸妈人很好。”他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你不用紧张。”
“我没紧张。”虞乔说。
顾言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穿着家居的毛衣和长裤,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的信息素很淡,但虞乔还是闻到了,是一种冷冽的、像冬天松林的气息。
Alpha。
“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顾言廷,直接落在虞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秒,然后笑了,“进来吧,外面冷。”
虞乔跟着顾言廷走进去。
玄关很宽敞,鞋柜上放着一束干花,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颜色温暖。
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Beta。
“到了?水果切好了,先坐,汤还要十分钟。”他说完又缩回了厨房。
“今天我爸特意让陈阿姨休息一天,他掌厨,说是要好好让你尝尝他的手艺。”
顾言廷笑着说。
虞乔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预想的反派父母是什么样的?
冷冰冰的客厅,审视的目光,盘问的语气,像傅母对林清音那样。
都不是……
这样的家庭,顾言廷为什么会成为原著里的反派?
“发什么呆?”顾言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虞乔回过神,换了鞋,跟着他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沙发是布艺的,颜色柔和,茶几上果然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还有一壶茶,两个杯子。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顾言廷的母亲在沙发上坐下,示意虞乔也坐。
“路上堵吗?”她问。
“还好。”虞乔在她侧面的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别紧张,”顾言廷的母亲笑了,“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顾言廷跟他爸一样,不会传话,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憋着。他说交了个朋友,想让我们见见,我们就见见。”
朋友……
虞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和顾言廷算朋友?
顾言廷在他母亲旁边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茶几的水果盘上,像是在数切了几块苹果。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汤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顾言廷的父亲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让一下让一下,烫。”
虞乔站起来帮忙接了一盘,菜是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坐坐坐,你是客人,不用帮忙。”
顾言廷的父亲笑着把她按回沙发上,又转身进了厨房。
虞乔坐下来,看着那盘红烧排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有点像前世的家的味道。
她在傅家吃的每一顿饭都是精致的、讲究的、摆盘漂亮但没有人情味的。
傅母坐在长桌的主位,傅景琛坐在对面,她坐在角落,三个人隔着一张长长的桌子,像隔着一片海。
“汤好了!”顾言廷的父亲端着一个砂锅走出来,放在餐桌中间,揭开盖子,热气蒸腾而上,鸡汤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他招呼着,“来来来,吃饭了。”
餐桌上,四个人坐得很近。
虞乔被安排在顾言廷旁边,对面是他的母亲,斜对面是他的父亲。
和傅家的长桌不同,这张桌子是圆形的,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没有人坐在“主位”,每个人都触手可及。
顾言廷的父亲不停地给她夹菜。
“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
“这个青菜是早上买的,很新鲜。”
“汤多喝点,秋天干燥。”
虞乔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忍不住说了一句:“叔叔,这些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打包。”顾言廷的父亲笑着说。
顾言廷的母亲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嫌弃:“你别把人家吓着。”
“我哪有吓着,我这不是热情吗?”他转头看着虞乔,“小虞,你说,我吓着你了吗?”
虞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叔叔。”
“你看!”他满意地继续吃饭。
整顿饭,虞乔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人认真听。
顾言廷的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问:“听言廷说,你还在上学?高二?”
虞乔点点头:“嗯。”
“课业紧不紧?”
“还好。能应付。”
“有想好以后学什么了吗?”顾母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虞乔顿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经济类,或者金融。”
顾母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是你喜欢的,还是家里让你学的?”
虞乔想了想:“我喜欢的。”
顾母没有再追问,转而又问:“言廷还说你弄了个阳光房,种了不少香草?”
“嗯,薄荷、罗勒、迷迭香,还有一些。”
“能养活这么多,挺有耐心的。”
顾母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顾言廷,语气里带了点嫌弃,“不像有的人,仙人掌都能养死。”
顾言廷正在给虞乔倒茶,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妈。”
“我说错了?”顾母挑眉。
顾言廷的父亲笑着说:“他小时候养死过三盆仙人掌,后来就不养了。”
虞乔嘴角弯了一下。
顾言廷把茶杯放到她手边,面无表情地低声说了一句:“别笑了。”
虞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笑咽了回去。
吃完饭,顾言廷的母亲收拾碗筷,他父亲去厨房洗碗。
虞乔想去帮忙,被按回了沙发上。
“你是客人,坐着。”
顾言廷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茶,递给她一杯。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我爸妈。”
虞乔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挺好的。”
“就‘挺好的’?”顾言廷看着她。
虞乔沉默了片刻:“叔叔做的排骨很好吃。”
顾言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听到会很高兴。”
从顾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言廷的母亲送他们到门口,说了一句让虞乔没想到的话:“下次来提前说,我让他爸学两个新菜。”
虞乔愣了一下:“好。”
车子驶出别墅区,驶入暮色中的城市。
虞乔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妈妈,”她忽然开口,“比我想的要……”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亲切。”
“亲切?”顾言廷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以为她会问我很多问题。家里做什么的,为什么在傅家,对顾言廷什么想法。”
顾言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一下:
“她不想问,是我想问。”
顿了顿,“但我不想在这里问。”
虞乔转过头看着他。
顾言廷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很平静。
“今天只是吃饭,”他说,“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从上车就开始想,一直想到现在。”
虞乔没有否认。
车子在她学校附近的公交站停下,她提前说了,不要开到傅家门口。
虞乔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虞乔。”顾言廷叫住她。
她回头。
“下次,”他说,“带你去别的地方。”
虞乔看着他,看了两秒:“好。”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但顾言廷的车还在原地,因为路灯的光把车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虞乔走回傅家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花园小径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阳光房外面,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月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将那些植物照得影影绰绰。
她走到操作台边,伸手摸了摸那排薄荷的叶片。水珠已经干了,触感是干燥的、柔软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安静生长的植物,脑子里在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
前世她也有这样的家。
那个家在她猝死之后就没了——不对,在她猝死之前就没了。
她在那个城市租着一间公寓,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周末。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坐在一张圆桌前,有人给夹菜了。
虞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阳光房里的空气很清新,薄荷的香气、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从花园飘来的桂花的甜。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顾言廷的短信:“到家了?”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几秒后,又一条短信进来:“我爸问你排骨够不够咸。”
虞乔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刚好。不用改。”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个字:“好。”
虞乔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阳光房。
主楼的灯还亮着,傅母的车不在,她今晚应该是有应酬。傅景琛的车在,林清音房间的灯也亮着。窗帘没有拉严,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虞乔上了楼,经过林清音房间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林清音探出头来,看到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虞乔说,“红烧排骨。”
林清音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她笑了笑,“那挺好的。”
虞乔点点头,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身后传来林清音轻轻关门的声音。
她推门进房间,锁上门,打开灯。
书桌上那个米白色的文件袋还在,曙光生物的股权转让协议。她走过去,坐下来,打开文件袋,把协议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在笔尖触到纸面之前停了一下。
然后她签了——虞乔。
她合上协议,装回文件袋,放在书桌的一角,放在明天会记得带走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言廷的短信:“晚安。”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晚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