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琛被叫走的时候,林清音正端着半杯香槟,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寒暄。
那女人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只记得对方的目光一直往她后颈的抑制贴上瞟,像在确认什么。
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手指却把杯柄握得发白。
然后她看到傅景琛微微侧头,陈谨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对正在交谈的那位董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失陪”,便跟着陈谨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侧面的贵宾室。
林清音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被一扇深色的木门吞没。
“林小姐?”
中年女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抱歉,您刚才说什么?”林清音转过头,笑容重新挂上。
中年女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我说,傅总真是年轻有为。这么大的摊子,换别人早撑不住了。”
林清音点头,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不知道傅景琛的“摊子”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他撑不撑得住。
他最近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眼底的青影几乎没有消过。
贵宾室的门关着。
里面的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林清音能看到门缝下面透出的光,一动不动,像某种凝固的东西。
虞乔也看到了。
她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动的甜点,手里转着水杯,目光落在贵宾室的方向。
旁边的傅母正在和一个穿墨绿色礼服的女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虞乔能听到几个词。
傅母的表情很平静,但虞乔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虞乔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水。
傅景琛被叫走,不会只是“聊几句”。周铭的事刚爆出来,股价跌了快百分之十五,董事会不可能没有反应。
那些老董事,那些跟了他父亲几十年的老人,现在会说什么?
但无论他们说什么,傅景琛都不会在他们面前露出破绽。
贵宾室里,灯光很亮。
长桌两侧坐着五个人,都是傅氏集团董事会的成员。
最年长的那个头发已经全白了,是跟着傅景琛父亲打天下的元老,姓郑,圈子里的人都叫他郑叔。
他坐在主位旁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傅景琛脸上。
“景琛,”郑叔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周铭的事,你怎么看?”
傅景琛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西装扣子解开了,领结还系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看起来松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在谈判桌上最危险的状态。
“周铭已经被免职了。”
他说,“经济问题移交法务部门处理。监管那边,我们已经提交了完整的内审报告。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坐在郑叔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傅总,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市值蒸发了几十个亿,你说到此为止?”
傅景琛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总,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王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周铭是你父亲留下的人,你用了他二十三年,他在你眼皮底下搞了半年的小动作,你一点都没察觉?董事会需要知道,这件事的责任,到底谁来扛。”
空气安静了一瞬。
傅景琛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
这只手签过上百亿的合同,也握过一只小小的喷壶,在凌晨的花园里,给一盆薄荷浇水。
“责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周铭的事,是我失察。该我扛的责任,我不会推。但——”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借这件事逼我让位的人,最好想清楚,傅氏这艘船,换了船长,能不能开过现在的风浪。”
王总的脸僵了一下。
郑叔把手里的烟放下,深深看了傅景琛一眼。
“没有人要你让位。”郑叔说,“但董事会需要看到一个交代。周铭的事,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交代已经在路上了。”
傅景琛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海外并购案的备选方案。原来的标的出了问题,我已经锁定了另一家。规模小一些,但技术更成熟,估值更低。如果董事会同意,下周就可以启动尽调。”
几个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总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他没有说话,把文件递给了下一个人。
傅景琛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各位,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外面还有客人。”
他走向门口,脚步稳得像量过。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郑叔。”
“嗯?”
“周铭的事,查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比我更早知道。”
郑叔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
傅景琛拉开门,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音乐还在响。
傅景琛走回来的时候,林清音正在和傅母说话。
她先看到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的表情和离开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平静。
但她注意到,他的领结微微歪了一点,左边的领带夹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走过来,在林清音身边站定。
“走吧。”
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林清音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站起来,对傅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的出口。
虞乔看到了他们的背影。
傅景琛走在前,林清音跟在后,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走到门口的时候,傅景琛停了一下,微微侧身,等林清音跟上来,然后两个人并排走了出去。
虞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乔乔。”傅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我们也走。”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傅母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傅景琛开车,表情和来时没什么区别,但虞乔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比平时更白。
林清音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侧着脸看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她的脸,明暗交替,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虞乔坐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艘正在穿过暗礁区的船上。每个人都绷着,每个人都知道水下有东西,但没有人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机在包里,没有震动过。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傅景琛把车停好,下了车,没有直接进主楼,而是站在车门边等了几秒。
林清音下车的时候,他伸出手,她没有犹豫,把手放了进去。
两个人并肩走上台阶。
傅母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
虞乔走在最后面,经过阳光房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玻璃顶棚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里面的植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那排薄荷在窗台上站着,叶片上似乎还有水珠——也许是傍晚浇的,也许是露水。
进了门,傅景琛和林清音上了楼。
虞乔换好鞋,正准备回房间,傅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乔,你过来坐一下。”
虞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转过身,走进客厅。
傅母坐在她惯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没有端茶,手里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她就那么坐着,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早已枯萎的花上。
虞乔在她侧面的沙发上坐下。
“妈妈,您还好吗?”
傅母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虞乔从未听过的疲惫。
“乔乔,今天顾言廷跟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虞乔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傅母继续说。
“他说他父母喜欢你。说觉得你乖巧懂事。说他父母和你合得来。”傅母一字一句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虞乔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在告诉你,也在告诉我,”傅母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对你有想法。”
“妈妈,我——”
“你先听我说完。”傅母打断她,声音不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让虞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言廷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父亲当年差点让傅氏破产,他比他父亲更狠,更不讲规矩。他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随口说说,是在布局。”
傅母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警告。
“乔乔,你是我养大的。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贪,不算计,不惹事。但你现在被顾言廷盯上了,这不是你乖不乖的问题。”
她顿了顿。
“你必须和他彻底切割。不能再见他,不能回他的消息,不能接他的电话。否则——”她看着虞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妈也保不住你。”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虞乔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妈妈。”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傅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去休息吧。”
虞乔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向楼梯,她的脚步很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楼上,林清音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虞乔经过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轻,像是在说一些不需要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话。
她没有停留,走回自己的房间。
锁上门,打开灯。
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电脑,只是坐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顾言廷的短信。
“下周我父母想见见你。时间你定。”
虞乔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的题。
……
……
……
虞乔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她打开电脑,登录投资账户,调出傅氏集团近三个月的股价K线图。那条线从高处跌下来,跌了百分之十五,然后在底部横盘,像一只受了伤、暂时飞不起来的鸟。
她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自己那个秘密投资账户的资产总览。数字比她预想的要少,比需要的更少。
她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积累速度,她还需要至少一年才能实现经济独立。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虞乔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四个月,她学会了一件事:没有人会来救她。傅母不会,顾言廷不会,系统不会。她只能靠自己。
而靠自己,需要的不是“乖巧”,不是“懂事”,不是“不惹事”。需要的是钱,是信息,是选择权。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看着顾言廷那条短信。
顾言廷这个人,到底是她的风险,还是她的机会。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下,阳光房的玻璃顶棚泛着银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