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夭折
白芥子又带孩子回家,一路上小家伙叽叽哇哇个没完,“娘亲,你看路边有小鸭子”,白芥子道:“是小鸡”,远志道:“是小鸡,小鸡的毛是红色的”,白芥子笑笑道:“是黄色的”,远志道:“小鸡会叫哎,长大了会叫吗?”白芥子道:“会的”,远志道:“小鸡长大了可以吃肉肉”。白芥子笑笑道:“对啊,可以吃肉肉。”
远志道:“娘亲娘亲,那个花是红色的。”白芥子道:“是紫色的”远志问:“叫什么名字?”白芥子想了想道:“叫白头翁”,远志问:“为什么叫白头翁呢?”白芥子道:“因为花落了之后就会长出许多白色的胡须”。远志道:“咱们园子里怎么没有呢?”白芥子道:“你父亲没想到这个花,你喜欢就给你种好不好?”远志道:“不好不好,我要自己种。”白芥子道:“好,远志长大了,会自己种了。”
远志道:“娘亲,那个天上的红色的是什么?”白芥子抬头看了一眼道:“那是小燕子回来了,小燕子是黑色的。”远志道:“小燕子是黑色的。咱们家怎么不养小燕子?”白芥子道:“小燕子是吉祥的鸟,不是养的,燕子在谁家垒窝呢,谁家就会有好运气。”远志道:“哦,好运气。”
养儿方知父母恩,白芥子的脾气早被这家伙消磨了不少,回了府上,紫苏等人出来接了,到东苑叙了一回话,仍旧住到栖霞苑去。远志三岁有余,小豆蔻也两岁多了,两个小家伙倒是玩的不亦乐乎。白芥子笑道:“小叔叔原先云游四方,成年里见不着人的,如今成了家,倒肯乖乖回京城谋事了。”
白术笑道:“芥儿见笑了,不过是想着成日间浪荡也有烦腻的时候,一辈子游荡江湖,总也有限,倒不如过两天安稳日子的好,如今添了丫头小豆蔻,她也伶俐,也粘人,总离不得她,越发不愿出去了。”白芥子笑道:“这样也好,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多好。”
白芥子笑道:“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白术笑道:“嗨,有什么不当问的。”白芥子笑道:“小叔叔原先逃婚一直云游在外,怎么忽然又和红婶子成婚了?”
白术笑了一笑,道:“说起来也巧,我在外的时候碰巧遇见她了,感觉她也不是蛮不讲理之辈。”
正说着呢,只见两个小家伙比划起来,远志道:“看我的乾坤掌”,豆蔻道:“看我的白骨爪”,两人像模像样瞎比划了一阵,扭了两把,不妨已扭到湖边去了,远志一个不稳,后脚踩空,一个趔趄滑进了池塘,小豆蔻见状,吓得哇哇大哭,一个劲喊“救命”,白芥子和白术在不远处听到响动,两人三步并作两步,白术慌忙跳入池塘,白芥子也跳了进去,远志落的浅,白术一下就找到了,连忙抱了出来,眼见得是呛了水,便将其倒立一下,放平地上朝胸口按了几下子,只见远志吐出一口水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两人才松了一口气,白芥子连忙抱起来哄着:“远志乖,不怕,没事了,娘亲在呢。”一面哄着,一面抱回去。
紫苏、紫珠等听说了也慌慌张张一前一后赶了过来,忙叫奶娘洗澡换了衣服,煮了姜汤喂了,白芥子自己哄着睡了。这里紫苏见并无大碍,又睡下了,便和紫珠先离开了。
却说夜里紫苏刚睡下,忽听有人敲门,听声音是白芥子,忙起身来,紫草开了门,白芥子满面泪痕,紫苏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娘--”白芥子一张口便哭了起来,哽咽道:“远志浑身烧的火炭一般,娘,怎么办啊?”紫苏听说,忙命人速速请大夫来,一面同白芥子匆匆过去。
只见远志小脸烧的通红,用手一摸身上,果然火炭一般,忙叫人备酒,倒了在碗里,用纱布蘸了慢慢擦拭额头,腋下,过一会子,摸着倒是不太烫了,脸仍是通红,半个时辰后,百草堂百部大夫赶到,先看了看,见已有抽搐之状,再一摸通体发热,手脚冰凉,已然成痉厥之势,忙刺了大椎放血,一并其它穴位,速速都刺了,因说道可巧今日店里的羚羊角粉不曾有了,明日才能送来。
紫苏道:“无妨,府里有。”一面忙吩咐下去叫人去药房拿。领命的姑娘槐花便去药房,说了要羚羊角粉二钱,药房的人说道:“不巧羚羊角粉前日便没了,因想着不是常用的,要这几日才能到。”槐花急坏了,道:“相府的小少爷高热,等着救命呢,这可怎么着?”药房的小厮道:“既是如此,水牛角粉也是清热凉血的,这个有的,先拿四钱救急,可使得?”槐花道:“顾不得了,先拿这个吧,总比没有的好。”
百部这厢早已开好了药方,叫人现刮了竹茹,合诸药煎了,不多时见羚羊角粉已拿来,忙命人用水磨了赶紧喂进去,不一时药已煎好,忙冰镇了不烫也喂了。如此折腾到大半夜,白芥子见远志脸上也不红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用手一摸身上,顿时又哭了。
百部忙摸了一摸,身上虽不热,却也有些凉了,心下觉着不好,方才摸时,以为热退了,这才半刻钟,身上竟然有些凉了,忙又另写了救急之方,叫人取了用水冲了喂下,余药随后喂下,不时查看,过了两刻钟功夫,手足仍不见温和,倒比之前更凉了,百部自知不大好,忙请安道:“太太借一步说话。”
紫苏见他也忙得满头汗,神色凝重,心里也觉不妙,百部深深作揖道:“老夫不才,误了小少爷病,望太太恕罪。”紫苏一听,还是滴下泪来,忙用手帕拭了,强忍着道:“先生已然是尽力了。”却不知白芥子见紫苏过来,也尾随过来,听了这话,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众人忙扶起来,□□上躺了,百部瞧了,道:“少奶奶无碍,也是急惊,痰蒙心窍,我开一剂药,吃了疏散疏散便无碍了。”
因又垂泪道:“都是老夫学浅,误人性命,又伤了少奶奶,老夫有罪啊。”紫苏忍着泪赔笑道:“先生说哪里话,先生的医术谁人不知,是我家远志没这个命罢了,岂有怨先生的理,先生快别自责了”,“天也快亮了,先生劳碌一夜不曾合眼,先回去休息吧。”一面吩咐人封了诊费,仍备了车马叫送百部回去,百部却坚辞不肯收诊费,道是:“学艺不精,误人性命,天不降罪也还好了,哪里还敢收银钱?”
紫苏道:“先生收下罢,若不收,诚然是觉着我们怪罪先生了。”百部道:“岂敢”,因又问道:“想必夫人府上的羚羊角粉,必是上好的。”
紫苏见这话问的有文章,想了一想,命去药房取药的姑娘过来,“你去取的可是羚羊角粉?”那姑娘听如此问,吓得瘫软在地上,一行哭,一行说了,紫苏道:“糊涂东西,既是水牛角粉,拿来怎么不知会一声!”那姑娘哭道:“我心里急,所以拿来的时候忘了说明白了。”
百部道:“夫人也知道的,水牛角虽清热,却不息风,哎”,又叹了一声,紫苏道:“先生收下诊费罢,也是我们一点心意,还请先生不要自责,先生不收,便是怪我们怪罪先生了。”百部听如此说,只得收下,又不肯全收,只收了一半,紫苏无法,只得随他,又命人好生送回去。
紫苏问了那姑娘的名字,名唤槐花,仍是跪着一直哭,紫苏道:“还哭个什么,赶紧收拾东西逃命去罢。我自然知道也不能全然怪你,你家大小姐气糊涂了,她岂会饶你的,等她好了问到你时,岂有你活命的时候!”又吩咐紫草封了三十两银子,等她匆匆拾掇好了,交与她。
槐花哭道:“今日都是奴婢该死,太太并不怪我,还饶我性命,太太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紫草道:“知道了,快些走罢,回你湘西老家去罢,这些银子虽不多,路费足是使不完的。”槐花一行哭,一行千恩万谢的去了。
这里紫苏忙命人通知秦家,秦艽听说,哇的吐出一口血来,急忙策马往白家去了。泽兰听说,心下一惊,默默垂了一会子泪,卯时,一切打点停当,带着人亲自坐车到白家来,急忙赶到时,已是中午了,紫苏等人忙出来接着,一面说了事情始末,一面垂泪道:“是我没有照管好志儿,害亲家母伤心了。”
泽兰也垂泪道:“快别这么说,你行事我岂是不知,再妥帖不过的了,也是这孩子没命,我们两家也没有这个福气。”因问白芥子如何,紫苏一听此言,眼泪更是扑簌簌往下掉,忙用手帕拭了,“芥儿没事,今日晕了一回,到现在还不曾醒来,大夫瞧了说并无大碍,吃了一剂药,睡一阵子就好了。”
泽兰拭泪道:“这孩子也可怜。”两人一行说,一行走,泽兰先去看了远志,哭了一回,又去栖霞苑看了白芥子,说些宽慰之语,便命人将远志带回去,仍叫白芥子在家将养,此时忙着张罗,不在话下。
却说秦艽听了消息,忙起来穿戴了,快马赶到,瞧了瞧,伤心了一回,又去看白芥子,见她昏迷不醒,心下十分焦急,一边张罗事情,一边从旁照顾,至中午泽兰也到了,计议了事情,随泽兰回府,翌日等事情布置妥当,记挂白芥子,便又赶了过来。
这厢白芥子醒来已是晚上,心下明白,也不说话,也不吃饭,别人问也不答,紫苏也是急的无可奈何,到了大半夜,静静抱膝坐了一宿,翌日早上开口说话了,说是要酒,白果遣人问紫苏,紫苏道:“给她喝罢。”一时拿了一坛酒,拎着不一时都喝尽了,还要。
紫苏一拍桌子道:“混账东西,随她去!叫她喝醉了好好睡两日,兴许也好些。”
不多时秦艽赶来,见地上已有两三个空坛子,见她时已在屋里睡着了,又是叹,又怕她伤心过度,只是守着,过了半日起来,仍是要酒,秦艽见她这幅样子,也不敢十分露伤心之色,好言劝慰,白芥子仍是一言不发,似乎一句也听不进,只是要酒,秦艽实在无法,只得又给了她一坛,白芥子又喝了尽,倒头便睡,如此三日,家里人也是干着急。
这日又要酒,抬眼瞧见白附子站在眼前,也没在意,不妨白附子抬手啪的一巴掌,将她打得伏在地上,白附子道:“你真是混账!”“远志病故,单你伤心吗?秦艽不伤心吗,鞍前马后,还得前后张罗,还得顾及你。母亲不伤心吗,母亲本来操劳,这会子又添了病,你只管在这里自顾自地以为满世界就你一个人最伤心,闹得满城风雨,你像话吗你!”
白芥子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声音越来越大,趴在地上放声大哭,秦艽忙把她扶起来,白附子道:“叫她哭罢,这自出了事,她一声也没哭过,一滴泪也没掉过,心里指不定憋得怎么难受呢,兴许哭一会子会好些也未定。”秦艽点点头,白附子便离开了。
这里白芥子嚎啕大哭,过了好一会子累了,哭道:“你说我对他那么好,只差把心掏出来给他了,他怎么就狠心走了呢?”秦艽抱住她道:“他狠心便狠心了,你这样糟作自己,他岂受得了的?叫他轻轻松松走了岂不好的,只当把他寄养别家了。”
白芥子哭道:“我如何当他寄养别家了,我对他那么好,他是我的心头肉啊,他走了我可怎么活啊?”秦艽道:“你还有我啊,还有伯父伯母、大哥,你的亲人都还在你身边,你并非一无所有啊。”“振作起来,好不好?”“好”,白芥子一边哭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