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 逃离
这一巴掌终于把她给打醒了,对啊,她还活着,真的还活着,活着就要去活人该去的地方,离开这里。这里根本就不是一个活着的人能呆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好大的坟墓,没有阳光也没有月光的坟墓。这里本来就是死人住的地方,她现在是一个活着的人,应该去寻找阳光寻找月光,寻找一个活人可以住的地方。
白薇留下了“我走了”,就两手空空地离开了,她对这里,真的只能剩下这三个字了,她想再多写一个字,却不知道该写什么,三个字,其实已经够多了,够多了。她没有收拾包裹,除了从小就带在身上的佩剑,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走了。这坟墓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给死人用的,她现在是一个活人,活人是不能带走死人的任何一样东西的。
原先还想着有了身孕,委曲求全,现在连孩子都没了,真的没什么牵绊了,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其实女人真的太简单,只要你能给她一个温暖的港湾,她就会为你付出一切。可是他给的港湾,实在太冰冷,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不是她不想留下来,而是实在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她对他真的一点爱都没有,不过是尽做妻子的本分。她明知道这个人靠不住还稀里糊涂地嫁给他,人生真的就是一个笑话,太好笑的笑话。
白薇走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便走进一个酒馆,要了很多酒。一坛接一坛地喝,当小二问她要酒钱的时候,她已经喝的晕晕乎乎了,趴在桌子上道:“再,再来一坛。”小二要赶她出去,一位公子过来道:“这位是我的朋友。”算了酒钱,背着白薇离开了。
这位公子,便是青花帮的现任帮主青蒿,自青葙死后即位。因认得是白薇,在一旁只是感叹,究竟是多么伤心的事,喝成这样。白薇仍道:“笑话,笑话,人生就是一个笑话,太好笑的笑话,再来一坛!”
她笑得那么美,像漂浮在秋风中的木笔花,那么无奈苍凉,她停留在生命的冬天,像寒风中一片枯黄的叶子。青蒿想,这位女子,一定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
白薇醒来,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青蒿喜道:“姑娘你醒了。姑娘喝了太多的酒,我叫人熬了葛花粥,姑娘起来喝点吧。”
他的眼神,他的笑容那么厚重而温暖,白薇看到他的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找到属于自己温暖的港湾了。嫁给广藿香的这三年,她没有流过一滴泪,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可是看到青蒿温暖的眼睛,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原来这个世界还是有温暖的,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就像心底有块千年寒冰,被这温暖融化了,融化的一汩一汩的水,从眼眶里一行一行地流下来。
青蒿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到她身边抱着她。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有着太过伤心的过往,或许她根本就不愿想起,自己又何必问呢?或许有一天,她会自己说出来,或许她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人活到现在,过去的又有什么要紧,又何必去问,何必再提呢?现在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可供她侧着头流泪的肩膀,一个可让她栖息的温暖的港湾,一个女子要找的山一般沉稳的依靠。这些,他都可以给她。
白薇觉得温度似乎越来越高了,寒冰融化的也越来越快了,冰水从她眼眶里已不是像小溪那样汩汩地流,而是像黄河一样,波涛滚滚,奔流到海不复回。
她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放声痛哭,哭出她的委屈,哭出她多年来藏在心里的难以言说的深深的伤痛,哭出她三年来积攒在心底的所有的泪水,哭出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悲凉。
三年了,多少苍凉,多少无奈,她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好像经历了几个世纪,死了无数次,辗转了无数轮回,现在她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活过来了,她要哭,哭出这几个世纪悲凉的泪水。
白薇就这样趴在青蒿肩上一直哭,一直哭,足足哭了几个时辰,青蒿的衣衫从肩上到腰下,从里到外都湿透了,接着泪水从他肩上顺着脊背淌下去,渗到床上,床上也湿了好大的一片。君不见秋叶簌簌梧桐落,秋泪洗残妆。
青蒿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一动不动,任泪水从他背上渗流下去,冰凉而湿漉漉的衣衫紧紧贴在他的背上,使得他脊背发凉,可是他不觉得很难受,作为一个男人,是不会在意这一点点难受的。他不知道无情的命运究竟给了她多少伤痛,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可以让一个脆弱的女子哭的这么久,这么痛。
可是他知道,在遇到她的那一刻,他就决定要让她抛弃过去的伤痛,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给她一生的幸福。因为,他给得起。
有些事好像是命中注定的,注定她要遇到他。幸福真的就在前方,不管经历多少苦难,只要一直往前走,勇敢地往前走,总能找到的。
白薇的泪水渐渐没了,哭声也渐渐小了,直到最后全没了,那块千年寒冰,真的完全融化了,泪水就这样流完了。她从死一般的生活中活了过来,哭尽了泪水,却又昏死过去了。
这几年来,太累了,太累了,她真的需要好好哭一场,好好休息一场。她就这样趴在他肩上一动不动了,他也感觉有点异常,想起来却发现保持一个姿势陪她坐了那么久,四肢早就麻木僵硬了,他活动了一下起身,发现她真的昏死过去了,床也湿了半边,不能让她睡了,就把她背到了另一个房间,为她盖好被子,派人去请郎中。
郎中道是:“尊夫人伤心过度,除了吃药,还要开导她,莫要再让她伤心了”。
青蒿命人煎了药,扶她起身,把药一勺一勺地喂了,又扶她躺下,忙活完了才发现自己的湿衣服还没顾得上换,现在都已经干的差不多了。吩咐了要紧事务,就静静地坐在床边,紧握着她的手,等她醒来。
白薇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发现青蒿握着自己的手趴在床边也睡熟了,想要把手抽出来,却发现他握的很紧,好像一辈子都不愿放开。青蒿被她抽手的动作弄醒了,高兴地笑道:“你醒了-。”
白薇看着他还穿着沾满自己泪痕的衣服,风干了皱皱巴巴一块一块的,便起来紧紧地抱住了他,青蒿也紧紧地抱着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这样抱着。有些话根本就不需要说出口,彼此明白就好。
她笑了,他也笑了,幸福悄悄来到了。
却说广藿香发现了白薇留下的字条,四下里寻不到,没办法,派人问是不是回娘家了,紫珠一听火冒三丈,十万火急地赶来了。广藿香说了事情梗概,紫珠扬手给了他一巴掌,骂道:“你个混账东西,敢打我女儿,我的宝贝女儿是让你打的吗?我今天就打死你!”
广夫人急道:“是她自己不守妇道,怎么能怪我儿子!”紫珠怒道:“放屁!谁不守妇道啊?我自己的女儿我还不了解,我们家世世代代没哪个女人不守妇道的,反而是你们家,连我们家陪嫁丫头都勾搭上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我看你们家才是个淫窝子!老东西,还没找你算账呢,敢把我女儿弄丢了,我让你赔上你的老命!”说着给了她一巴掌,广夫人敢怒不敢言,只是喘气。
紫珠又打了广藿香一巴掌道:“你怎么向我保证的?不是说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人吗,现在竟然连芫花都勾搭上了,你还敢打她!”芫花哭道:“不要打他啊,三太太--”紫珠骂道:“贱蹄子,你家姑娘对你不好?她拿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你竟然来勾引她的男人,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杀了你!”
广藿香哭道:“岳母息怒啊,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现在就去找她,找不回来我也不会来了!”说罢就要走,芫花却拉住他哭道:“你不要离开我,她走了你还有我啊,你要走我就死在这里!”
紫珠给她一巴掌道:“死贱蹄子,你脱不了干系,找不到薇儿我扒了你的皮!”说着不解恨,一脚揣在了芫花隆起的肚子上,广夫人哭道:“你干什么啊,藿香啊,你赶紧过来看看哪--”广藿香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哭着走了。芫花见广藿香走的绝情,又是难过又是赌气,他竟为了她又抛下了自己,造化弄人啊,便拿起匕首就插在了胸口,叫了一声:“你回来看看我呀”,广藿香在院子里听到了,回头见是如此,也顾不得那么多,仍旧哭着离开了。
紫珠也没料到芫花会这样倒地,先自吃了一惊,怒气也消了许多,骂道:“死了活该!”广夫人哭道:“我可怜的孙孙哪--”紫珠骂道:“老剥皮,活该是你的报应,你再不识好歹地干嚎,不派人找我女儿,我就拉你去见官,这烂摊子你给我兜着!”广夫人也不敢大声哭,只是啜泣。
一路找寻妻子的广藿香不明白,辛辛苦苦追了几年的女子怎么就离开自己了呢?难道自己对她不够好吗?给她买最贵的,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她为什么还要离开自己呢?他真的想不明白。
或许她会回来,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他不知道,就算死了,也不一定就会在那个世界找到她,因为她的世界,或许他永远都到不了。
过了几天,广藿香在街上碰到了一个人很像白薇,只是身边多了一个男人,便过去道:“小薇,我不该打你,你跟我回去吧!”白薇笑笑道:“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们认识吗?相公,他是谁啊?”
青蒿笑道:“不曾见过。”白薇笑道:“想必是要找什么人吧。”广藿香道:“小薇我知道是你,你就跟我回去吧。”白薇笑道:“这位公子,想必你要找的人和我很像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此事不足为奇,看你找的也挺着急,相公,不如我们帮他找找吧。”广藿香失望了一截,道:“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去找”,便离开了。望着他失落远去的背影,她淡然地笑笑。
女人说谎总能说的那么完美,豆蔻年华的天真单纯,真的永远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们在一起朝夕相对生活了三年,只因她小小的一个谎言,他就没能认出她来,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不是千山万水,也不是咫尺天涯,而是根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
白薇道:“他是我相公。”青蒿道:“我看出来了。”没再问什么,他真的不想勾起她的回忆,她的过去,到底是太伤痛了,每次的回忆,都是一次剧痛,她已经受了太多太多的伤,他真的不忍心让她回忆过去的伤,给现在的生活制造伤痛,便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白薇笑笑,紧紧地拉住了青蒿的手。现在,才是幸福的开始。
直到后来,白薇讲起过去的时候,满脸怅然,“我喜欢过一个人,后来跟他定了亲,后来他又退了亲,我就嫁给了我相公,再后来,就遇到了你。”她的故事,真的只能用这几句话来描述,找不到更多的语言来诉说,这几句话,其实已经够多了,够多了。能说出来的伤痛算不上什么伤痛,真正的伤痛真的是埋在心底难以言说的。青蒿不知道她究竟有过什么伤痛,但他知道她究竟有多痛,总会轻轻说一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